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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是秦長老。”
短短幾個字,說得十分篤定,與方才對著齊元白時的疑問和猜測截然不同。
秦長老似乎一直忍得十分辛苦,到此刻被他一言點破,終于忍不下去了,緊繃的臉猛然崩塌,仰天大笑起來,整個身子東倒西歪,站也站不住,恨不能直接捧腹,歪倒在地,哪里還有半點修道之人的道骨仙風。
“謝師弟,你莫不是在西極受傷太重,傷得神志不清了吧?我不是秦長老,還能是誰呢?”
謝寒衣掩在垂落衣袖間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朝腰間佩劍移去,卻暫時止住了:“一直以來的掌門,早已不是原本的齊元白,如今的秦長老,也不是先前的秦長老。如此,也只有一種可能了——”
他也不再掩飾自己先前的推測,沉聲道:“如今的秦長老,便是先前的一直假扮掌門的人。”
秦長老笑得夠了,慢慢停下,歪斜的身軀重新回正,有些濁氣的眼睛里閃著異常而興奮的光:“你總算是發現了。我能隱藏這么久,還得多虧你這些年來,一直謹遵師命,常年守在泠山澤,不聞外事,若不是你新收的那徒兒,只怕到此刻,你也還未回過神來。”
他說著,仰起脖頸慢慢扭動兩下,看起來有些僵硬,垂在身側的雙手十指也跟著虛空地握了握,似乎還不太適應一般,喃喃道:“到底只是一具平平無奇的身體,根骨經脈、血肉關節,雖比先前的好些,卻仍是不合意。”
謝寒衣敏銳地捕捉到“先前”二字,一下反應過來,指的是掌門齊元白。
他余光望著躺在床榻上臉色灰青的齊元白,壓住內心涌起的一陣陣遲來的復雜痛苦,沉聲問出自己最想問的話:“你,到底是誰?”
那人收攏神色,抬起頭來,詭異地盯著謝寒衣
,似笑非笑道:“你我二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怎么,到現在,還沒有認出我來嗎?”
“是你——”謝寒衣看著他陡然變得熟悉的神態,眼神一凜,突然明白過來,“昆涉陽。”
當年,曾在長庚之戰中,被他一劍斬殺,殘魂鎮于西極沙地靈脈之下的大魔頭——昆涉陽。
這些年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死去,就連謝寒衣,也沒有過太多懷疑。
畢竟,當年在西極時,昆涉陽的本體肉身早已湮滅于沙塵之間,神魂亦四散,唯余下的那一點精魂,也并非他和師尊齊歸元太過謹慎,實在是當時靈脈將傾覆整個大陸,他們不得不立刻封印,眼見仍有殘魂在下,也無法再將其完全清除殆盡,只得連同靈脈一起封印住,這才未引起一番驚天震地的大災。
照理說,昆涉陽既已隕落,即便有一點點殘魂,也再不能生出什么事來,只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完全湮滅——就如歸藏殿后堂里供奉的那一盞盞蓮燈一樣,僅是時間長短的區別而已。
上次西極突然傳來變故時,他心中已經有所懷疑,若非當時自己亦陷入險境,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會等到此時。
“是你,一直附在掌門師兄的肉身之中,如今,又附身在了秦長老的身上。”
“秦長老”隱在唇邊的笑容露了出來:“沒錯,就是我。”
謝寒衣心底一驚,面上仍是冷靜,又問:“你是怎么從西極逃出來的?”
他的齊歸元在世時,亦是問鼎天下的大能,他設下封印,應當不會留下破綻才對。
“秦長老”——實是昆涉陽,這時又看向床榻上的齊元白,扯了扯嘴角:“我可沒逃,你與你師尊二人設下的封印,我便是修為再高,那時也已茍延殘喘,怎么可你破得了?多虧了他——”
他望著齊元白的眼神中,竟有一絲難掩的憐憫。
“在你們師徒二人到蕪北鎮上療傷時,他一個人回到了那里,替我收了尸骨,又給了我一盞蓮燈。”
蓮燈,是天衍門內之物,可暫存幾縷飄忽的神魂,素來為眾弟子用來暫表悼念之物,齊元白怎會將此物用在昆涉陽這個臭名昭著的大魔頭身上?
謝寒衣只覺不對,一時不信他方才的話。
昆涉陽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似乎極其敏銳,料到他的懷疑,扯了扯嘴角,身子微微向前傾,靠他近些,渾濁的眼睛帶著詭異的嘲諷,緊緊盯著眼前這張如霜雪一般沉靜俊美的臉龐:“我忘了,齊歸元那狡猾的老東西,必是沒有告訴你的——”
“你,謝寒衣,是我昆涉陽的兒子。”
短短數字,他的嗓音低得不能再低,卻如驚天巨雷一般,砸入謝寒衣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