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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
這封信他看過無數次,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早已刻入骨髓,每一次看都像是拿一把刀在他從未愈合的傷口上再剜上一刀,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將它鎖在這里,像囚禁她拋棄他的罪證。
可當所有的真相揭穿,所有的事實擺在眼前,他才知道,鎖著的竟然是父親對她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過,還有他這個什么都不知道的當事人。
不知者不罪?
不,就是因為不知情,才更加罪該萬死!
就在他指尖剛剛碰到那粗糙的信封邊緣,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來電依然顯示是董事長辦公室的秘書。
原本想掛斷的動作,最終還是遲疑地按了接聽。
“陸總!”秘書慌亂又終于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傳來:“您終于接電話了,董事長、他、他暈倒了!”
然而陸邢周的聲音卻冷得像冰:“暈倒就送醫院,這種小事也需要向我匯報?”
“不是的,陸總!”秘書急得快語無倫次,“已經送到醫院了!但是、但是剛剛醫生下了……下了病危通知書,需要家屬簽字——”
陸邢周展開信紙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眉心倏然擰緊,然而他目光落在信紙上,那熟悉的、屬于虞笙的筆跡,此刻在他眼中卻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每一個字的轉折,每一筆的勾勒,似乎都透著當年寫下它們時,那只手的顫抖、絕望和被迫的屈辱。這不再是一封絕情信,而是一份血淋淋的認罪書,控訴著他父親犯下的罪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瞬間涌起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他甚至沒有聽完秘書后面的話,直接打斷——
“找王誠!他不是一直擔任緊急聯系人嗎?讓他去簽。”
話音落下的瞬間,保險柜柜門被他“砰”的一聲推上、鎖死,幾乎是同時,他掛斷了電話。
仿佛將他對父親的那點血脈之情徹底切斷。
第68章
米蘭
自從那日聽林菁說起母親對著全家福流淚的反常后,虞笙的心就始終懸著。她刻意放慢節奏,留出更多空間,等待著,期盼著母親或許會主動問她些什么,關于過去,關于父親……
可是一連幾天過去,母親的表現卻格外平靜。她依舊會溫和地對她笑,會在天氣好時安靜地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會吃光她準備的飯菜,但對待她的態度,和之前記憶混沌時并無明顯不同,仿佛那日的淚眼婆娑只是林菁的一個錯覺。
這種平靜,反而讓虞笙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傍晚,把母親送回診所后,虞笙站在院子里,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忍不住對身旁的林菁低聲道:“你說……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母親其實已經想起些什么了,只是……她故意不想讓我知道?”
林菁正收拾著桌上的茶杯,聞言愣了一下:“…應該不會吧?哪有母親想起自己的女兒了,卻不肯相認的道理?這說不通啊。”
虞笙也覺得說不通。
可若是想起來的記憶,全都是痛苦不堪、甚至鮮血淋漓的呢?如果回憶本身對她而言是一種折磨,那她選擇沉默,將自己重新封閉起來,是不是一種自我保護?
這個念頭讓虞笙的心狠狠一揪。
見她不說話,神色愈發凝重,林菁放下杯子,挽住她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哎呀,你別自己胡思亂想嚇自己了。”她語帶寬慰:“也許只是我們想多了,阿姨可能真的就是看著照片有點感觸,但確實還沒完全想起來呢?給她點時間嘛。”
如果什么都沒想起來,為什么獨獨對著那張有著父親的照片流淚呢?這種不確定和隱隱的擔憂讓她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幾度糾結后,她撥通了ancho的電話。
“ancho,我想向您咨詢一件事,是關于我母親的……”
虞笙把那日母親的異常詳細說給他聽后,問出了心頭的疑惑:“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她其實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甚至可能是大部分記憶,但是……她卻選擇隱瞞,故意不表現出來,也不愿與人提及?”
電話那頭的ancho似乎思考了幾秒鐘,才謹慎地回答:“從神經心理學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角度來看,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當患者潛意識認為某些記憶過于痛苦,公開承認或談論它會帶來難以承受的二次傷害時,大腦的防御機制可能會促使她選擇一種‘策略性沉默’。她不是忘記了,而是不愿意去觸碰,甚至試圖營造一種‘尚未記起’的假象,以此來保護自己當前相對平靜的心理狀態。”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也有可能是記憶的恢復是碎片化的、不穩定的,她本人也處于一種困惑和混亂中,無法清晰表達。”
虞笙的心因ancho前半段的解釋而微微下沉:“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即使想起來了,也可能因為那些記憶太痛苦,而選擇不告訴我?”
“可以這么理解。”ancho語帶安撫:“虞小姐,我理解你的急切和擔憂。但請相信,無論虞女士是否已經恢復記憶,她此刻選擇沉默,一定有她內在的原因和邏輯。這可能需要時間,需要她感到足夠的安全,才能慢慢敞開心扉。強迫她承認或追問,可能會適得其反。我建議,我們目前最好的方式依然是保持現有的狀態,耐心觀察,給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ancho的專業分析緩緩壓下了她心頭的焦躁。
沉默片刻后,虞笙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ancho。”
“不客氣。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系我。”
掛斷電話,虞笙握著手機,久久地站在窗前。
四月的米蘭,春意已深。白日的陽光和煦,將小院里的紫藤花苞催出淺淺的紫色,天竺葵開得越發濃艷。但白日喧囂過后,深夜的空氣里仍裹挾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涼意,晚風拂過新生的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更襯得夜色沉寂。
虞笙躺在床上。
ancho的話、母親沉默的側臉,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里旋轉,讓她輾轉反側。
窗外,月亮悄然爬過中天,清冷的光輝灑滿小院。
而此時,陸邢周剛走出機場。
長途飛機的倦意讓他整個人疲憊不堪,但他眼底卻毫無睡意,反而是一片被各種情緒沖刷后的清明。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等候的車輛,趕往診所所在的那條小巷。
就在虞笙因為無法入睡從床上起身時,陸邢周已經一身風塵仆仆,站在了小院外。
夜風將他額頭碎發吹得有些凌亂,他垂著眼眸,看著門邊上的銅色門鈴,垂在身側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就這樣掙扎于近在咫尺的距離,卻缺乏最后那一點敲門的勇氣。
直到院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陸邢周來不及多想,慌忙轉身將自己藏于門側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