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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穩定。”陸邢周的回答異常簡潔,吝嗇得不愿多給一個字,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被抽干。
第二次,是在傍晚。
窗外天空被染成沉郁的灰紫色。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前一次更輕,也更小心翼翼:“今天……情況怎么樣?”
“還沒穩定。”依舊是那冷硬的四個字,語調平穩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絲毫情緒。
電話那頭,虞笙緊握著手機,心頭悄然掠過濃濃的不安。她用力吸了口氣,將這異樣的感覺強行壓下去,反復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父親病重,他心情低落、不想多說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亂想。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余暉給城市鍍上一層溫柔的暖金。
虞笙坐在院子里發呆,被她一直緊緊握在手里的手機突然震了。她恍然回神,低頭一看,竟然是陸邢周打來的。
她手壓心口,深吸一口氣才接通了電話:“喂?”
電話那頭,陸邢周語氣如常:“晚上我定了餐廳,半小時后我去接你。”
這份突然的親近,本該是好事,可虞笙卻眉心微蹙:“你父親好點了嗎?要不……還是在家吃吧,我給你做點清淡的,你也能好好休息。”她不想他強撐著陪自己,那只會讓她更心疼。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靜得只剩下電流微弱的滋滋聲,隨后,他略顯低沉的聲音再度傳來:“不用,收拾一下,到小區門口等我。”
說完,不等虞笙答應,電話就被掛斷了。
以前,他從不會先掛她電話的。
虞笙看著一點點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里愈加忐忑。
半小時后,黑色轎車停在了望湖墅門口。陸邢周推門下車,他身上不再是醫院里那套帶著消毒水味的休閑裝,而是換上了熨帖的深色西裝,頭發也打理過,露出平直的額頭。
從他走下車的那一刻,虞笙的視線就牢牢凝在了他臉上。
他看起來依舊沉穩、體面,每一處細節都一絲不茍,可那份刻意維持的從容之下,是眼底深處怎么也無法掩飾的濃重倦意,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沉沉壓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所以,是因為這份沉重的疲憊,才會讓他只是站在車邊,沒有像以往那樣主動走向她嗎?
若在平時,虞笙或許不會敏感多心,可接連兩天他電話里的冷漠,還有約她吃飯的突然,讓她心底那份不安不受控地蔓延開來。
迎著他看過來的視線,虞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父親……好些了嗎?”
陸邢周垂眸望著她。那眼神很深,摻雜著一種令虞笙讀不懂的復雜情緒。可還未等她試圖捕捉那轉瞬即逝的深意,就見他偏開了視線。
虞笙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沒有等到他像往常一樣,牽她的手,又或者其他親昵的肢體碰觸。等來的,只有他默不作聲地繞過車尾走到副駕駛旁,給她打開了車門。
這份無聲又刻意的距離感,像一道透明的冰墻,橫亙在兩人之間。讓虞笙內心的不安不斷膨脹、蔓延,就這么沉甸甸地墜在胸口,讓她想問都不知如何啟齒。
去往餐廳的路上,車廂內異常安靜。
在引擎低沉的嗡鳴里,虞笙幾次側頭看他。
可他卻專注地看著擋風玻璃外,一個回視,甚至一個眼神的偏移,都未曾給她。
這份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讓虞笙心頭堵得發慌,可如果他只是因為他父親的身體才會如此呢?
最終,擔憂還是壓過了忐忑,她輕聲開口:“是不是……這兩天太累、太辛苦了?”
陸邢周還是沒有轉頭看她,默了幾秒才從唇齒間擠出簡短的兩個字:“沒事。”
就是這兩個字,像兩塊冰,瞬間凍結了虞笙所有想說的話。她偏頭看向窗外,好一會兒的功夫才壓下眼眶里的酸澀。
用餐的地點是一家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西餐廳。
下了車,虞笙就一直用余光看他的手,可一直到踩上臺階,都不見他有絲毫想牽她手的動作。
這份失落讓虞笙垂眸笑出一聲自嘲。
餐廳里沒有其他客人。低沉優雅的爵士樂里,身著筆挺制服的侍者將他們引領至預定的靠窗座位。
這期間,陸邢周一直都保持著沉默,直到他將厚重的皮質菜單推到虞笙面前,才言簡意賅地開口:“看看想吃什么。”
若是放在從前,他根本不會問她便會依據她平日的喜好,熟稔地為她點好一切。這種細微的變化,像一根細微卻尖銳的刺,無聲地扎進了虞笙心里。
虞笙象征性地翻看了兩頁,那些精致的菜名和圖片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隨便指了一份主廚推薦的套餐。
陸邢周則顯得心不在焉,幾乎是立刻合上菜單,對侍者說:“一樣。”
餐點很快送上。陸邢周拿起刀叉,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盤中那塊紋理漂亮的牛排仔細地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然后將餐盤放到虞笙面前。接著,又拿起她面前那份尚未動過的牛排,換到了自己這邊。
這個體貼的動作,他曾經做過無數次。可此刻,在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與漫長的沉默包裹下,這份熟悉的溫柔卻失去了所有溫度,只透出一種程序化的僵硬。
虞笙看著面前切得整整齊齊的牛排,又抬頭看向對面,心頭那股不安不消反長。
一頓本該浪漫的晚餐,就在這種近乎凝固的、令人壓抑的沉默中進行著。耳邊只有刀叉偶爾輕觸到骨瓷盤沿時,發出的那種細微、卻清晰到刺耳的“叮”聲,每一次輕響,都像是在丈量著兩人之間那愈拉愈遠的距離。
虞笙食不知味,勉強吃了幾口。對面,陸邢周更是沒什么胃口,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喝著杯中的紅酒。
終于,餐盤撤下,侍者送上了餐后甜點菜單。
陸邢周抬手示意不用。
待侍者離開,陸邢周身體微微后靠,目光終于不再回避,直直地地落在了虞笙臉上。那眼神里翻涌著太多復雜難言的東西,痛苦、掙扎、探究,還有一眼看盡的冷漠。
餐廳里的爵士樂不知何時換上了一曲更加低緩綿長的旋律,然而這本該讓人身心舒緩的音符非但沒有帶來輕松,反而將周遭襯托得更加寂靜,靜得仿佛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許久之后,久到虞笙幾乎坐不住就要起身時,陸邢周終于開口了。
“虞笙,”他叫了她的全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感,“你好像……從來都沒有說過你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