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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個小時,在無菌隔離病房特有的寂靜與消毒水氣味中,被心電監護儀那恒定的“滴——滴——”聲,切割成無數個令人窒息的瞬間。
終于,在強效藥物和物理降溫手段的持續作用下,虞笙的體溫從驚心動魄的40攝氏度峰值,極其緩慢地滑落,艱難地徘徊在38度到38.6度之間。雖然依舊灼熱,但這微弱卻堅定的下行趨勢,如同厚重陰云邊緣終于透出的一線熹微天光,讓玻璃內外守候的陸邢周和林菁,那幾乎繃斷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極其珍貴的喘息。
隔著厚重的防護服,林菁似乎能感覺到掌下那只冰涼的手,其呼吸帶來的胸腔起伏,比之前稍稍平穩了些許。
當護士再次進來記錄數據時,那一直緊鎖的眉頭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她低聲告知,聲音里帶著一絲謹慎的寬慰:“體溫在緩慢下降,血氧飽和度指標有輕微提升,關鍵的炎癥指標……至少沒有繼續惡化。”
這已經是目前能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然而,單向玻璃窗外,陸邢周臉上那冰封般的凝重,并未因此融化半分。
他依舊像一尊凝固的剪影,矗立在窗前,身形紋絲未動。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緊緊纏繞在病床上虞笙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那份緊繃感,甚至比體溫高企時更甚。
如同一個在漫長黑暗隧道中跋涉的人,終于窺見出口微光,反而對那光亮能否持續、能否最終抵達,生出更深的恐懼。他害怕這微弱的希望只是曇花一現。
“她需要更強的意志力?!敝髦吾t生在例行查房后,脫下防護裝備,走到玻璃窗前,對著外面雕塑般的陸邢周低聲說道,“免疫系統的重建,藥物只能輔助,核心是她自身的求生欲和神經系統的放松。林女士的陪伴很盡力,但……”
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虞小姐潛意識里似乎…對某些刺激有很深的防御反應,即使昏迷中,生理指標也顯示不安,我們需要嘗試更多元的
心理支撐來源?!?
醫生的話像一顆巨石,在陸邢周心底掀起浪濤,幾乎是出于本能,未經任何思考,他猛地抬眼,“讓我進去?!?
醫生顯然對這個要求感到意外,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帶著職業性的審視與考量:“陸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進入隔離病房有嚴格的程序,尤其是對免疫系統如此脆弱的病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帶著探究,“而且……恕我冒昧,我需要了解您與虞小姐的具體關系?這直接關系到您的存在對她情緒狀態是積極還是消極的影響?!?
關系……
這兩個字,如同兩枚精準的探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陸邢周心口最隱秘的角落。
他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瞬息間翻涌過無數難以名狀的情緒。
有被觸痛舊傷的掙扎,有一絲被窺探禁地的慍怒……最終,這一切激烈的暗涌都沉潛下去,歸于一片深潭般的晦暗。
他選擇了沉默,避開了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短暫的沉寂后,陸邢周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壓抑到極致的克制:“如果我的存在…哪怕讓她產生一絲不適的生理反應,我會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越過醫生,再次投向病房內那個沉睡的身影,那份近乎偏執的堅定,讓醫生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醫生沉吟片刻,看著陸邢周眼中不容動搖的光芒,終于點了點頭:“好,按最高標準消毒防護,您只有最多兩小時,并且,我會讓護士全程在病房外監控虞小姐的生命體征,一旦有任何異常波動,您必須立刻出來。”
“好?!标懶现軟]有任何廢話,立刻轉身走向消毒通道。
繁瑣的消毒程序,冰冷刺骨的消毒液,密不透風的藍色隔離服、帽子、口罩、鞋套……一層層將他包裹,也仿佛一層層剝去他平日冷硬強大的外殼。
當他推開最后一道氣密門,踏入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和儀器低鳴的病房時,他的腳步,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重和小心翼翼。
林菁正站在床邊,用棉簽沾著溫水潤濕虞笙干裂的嘴唇??吹饺蔽溲b走進來的陸邢周,她明顯怔住了,握著棉簽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警惕和排斥。
但這一次,那排斥并沒有像以往那樣尖銳地爆發出來?;蛟S是這二十小時里,她親眼目睹了陸邢周在病房外不眠不休的守護,那份沉重和緊張做不得假;又或許是虞笙病情的兇險讓她暫時放下了所有的成見,只希望任何可能對虞笙有幫助的力量都能靠近。她只是沉默地看著陸邢周,眼神復雜,最終,她什么也沒說,緩緩站起身,無聲地退后一步,讓開了緊挨著病床的位置。
陸邢周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林菁臉上停留一秒,從他踏入病房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病床上那個脆弱的身影。
他走到床邊。高大的身軀在病房柔和的頂燈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將虞笙整個籠罩其中。
他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那樣站著,目光深深地望著她。
氧氣面罩覆蓋著她大半張臉,露出的皮膚蒼白得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色。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兩片深重的陰影,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眸緊緊閉合著。只有氧氣面罩內微弱的霧氣氤氳,以及監護屏幕上那些跳躍的、代表生命存續的數字和曲線,證明著這具軀殼內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機在頑強搏動。
她看起來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陸邢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在這陣鈍痛里,他緩緩地在林菁讓出的椅子上坐下。
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懸停在虞笙沒有打點滴的那只手的上方,猶豫了幾秒,他才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冰冷的乳膠隔絕了真實的觸感,卻傳遞著更深的寒意和脆弱。
林菁站在一旁,看著這無聲的一幕,心中翻涌的困惑與疑慮幾乎要沖破喉嚨。她終于忍不住,隔著口罩,聲音悶悶地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探究:“陸先生…你和笙笙…你們以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陸邢周覆在虞笙手背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他的全部心神,所有感知,都仿佛凝固和吸附在他掌心之下,那只冰冷而脆弱的手上。
病房里的空氣,只剩下監護儀恒定的滴答聲。
林菁得不到答案,只能將滿腹疑惑的目光重新投向虞笙蒼白的臉龐。
而陸邢周,仿佛徹底屏蔽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與存在。
他微微俯下身,隔著冰冷的防護口罩和透明的氧氣面罩,將低沉的聲音壓得極緩、極輕,如同耳語般送入虞笙的耳畔。
“笙笙,你以前總說,你的小提琴不僅是樂器,也是你的翅膀,你說你要帶著它,站在世界最高的音樂廳里,讓所有人都聽到你的聲音。”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還說……”他頓了頓,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你要去南極,在冰天雪地里,在企鵝和海豹面前演奏…你說那是世界上最純凈的地方,要用琴聲去回應那片寂靜……”
林菁在一旁聽得愣住了。
這是她從未聽虞笙提起過的、近乎孩子氣的瘋狂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