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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幽水從來不會直呼她名字,即便是她讓她叫自己的名字,她也只是垂著眼簾,溫柔喚一聲大小姐而已,這次可以說是這些年唯一一次例外,而且她明顯能從徐幽水的聲音中聽出來,她生氣了。
她只不過是評論了一下她的恩師而已,竟值得徐幽水這般惱怒嗎?
徐幽水意識到失態,側過頭去不看他,指了指身后敞開的大門道:“你先出去,我想靜一靜。”
李譚然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轉身離開。
老者的出現讓她們兩人之間出現第一道裂痕,李譚然是務實派,她偏愛機關術,對于墨家的理論頗有些不屑一顧,而徐幽水則深受她師父影響,想要以一本《墨經》治天下、平妖亂。
老者因為身體不好,此次回來之后,就再也沒有外出,只是在師門之中培養弟子,偶爾教課,剩余的時間便是悶頭寫書,他回來的第二年,徐幽水便在他的催促之下,參與六官府的考試,成功地進入秋官府,成為一名小秋官。
而李譚然則開始四處游歷,兩人偶爾在帝都相見,關系依舊要好,總有說不完的話,只是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彼此在 ‘非攻’問題上的分歧。
那些年,大家都還年少。他們兩個、太學畢業的同窗們、師從墨門的伙伴們,在每年在春天杏花怒放的時候,從王朝四面八方趕回帝都,在東湖之上泛舟放歌,酩酊大醉。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徐幽水也參與其中,她不善飲酒,只喝了兩杯便昏昏沉沉地伏在李譚然肩膀上,含笑看著她和旁人行酒令。
她們仿佛是一對緊密無極、無話不談的朋友,只是李譚然不知道的是,徐幽水自那時起,已經在北地展開了她馴化妖魔的實驗。
李譚然只是奇怪她當小秋官的俸祿不少,為墨門制作機關獸的分紅更是能保證她衣食無憂,為何徐幽水還是一副窮困潦倒的樣子,還得時不時靠她接濟?不過她也沒想那么多,她嫁給季柏之后,季柏為了討好妻子的這位大丫鬟、好姐妹,接濟起她更是大手大腳,干脆給了她季家的管事令牌,可以隨時在季家商行調取銀子和貨品。
彼時,季家老太爺還活著,季老太爺閑來無事查賬,敏銳地覺得徐幽水的賬目流向不對勁,詢問了李譚然關于徐幽水的來歷,頓時呲牙咧嘴,一副頭疼的樣子:“兒媳啊,你去跟墨襄老兒說說,讓他管一管門下徒兒們,可不能什么混事都做啊。”
李譚然茫然地看著公爹。
季老太爺敲著賬本:“你看她在晉州商行今年三月份支出的二百三十二份皮具,嘖嘖,還有零有整,只不過還是太小家子氣,漏了馬腳——再加上二百四十份的冬衣、棉被、二百二十三只冰鏟、成套的啟蒙書籍……你這同門啊,八成是在馴化妖魔。”
李譚然臉色微白:“公爹怎么知道她是在馴化妖魔,也有可能她只是在照顧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啊?”
季老太爺嗤笑出聲:“這種季節還需要棉衣的,無非是冀州北、幽州北和妖魔古地,但是需要冰鏟的,便只有幽州北了。而且今年幽州氣溫偏暖,應該只有北地島冷的需要這些東西!至于到底是馴化妖魔和照顧孩子……我的傻兒媳啊,照顧孩子可不需要購買這么多碎玉啊。”
李譚然呼吸一滯,來不及跟公爹告辭,急匆匆地向門外走去。
“兒媳你慢點啊,肚子里還有娃娃呢!”季老太爺嚇了一跳,連忙招呼身邊親隨前往照顧她。
徐幽水正在秋官府辦公,聽罷李譚然的來意,身體微微顫了顫,面對她的質問,卻不出一言答復,李譚然逼問半響,她只是平靜道:“你情緒不要太波動,這樣對孩子不好。”
一直到晚上,她依舊不肯松口,李譚然被季老太爺的親隨強行帶回了家,自此之后,兩人的間隙越發擴大,李譚然停下了季家對她的資助,徐幽水不得不暫緩了北地的馴化計劃,但是卻從來不曾放棄過。與此同時,她還爬上了王朝秋官長的位置,制定了“潛龍勿用”的國策。雖然被當時的天子暫時駁回,但是卻已經在百官心中打下了一層妖魔是可以馴化的烙印。
而后,天子駕崩,幽州淪陷。姬青桐的母親,先女皇即位。
李譚然找到徐幽水,再次請求她北地的計劃,但是徐幽水已經為此付出了她十多年的心血,豈是輕易能夠放棄的?
李譚然自此死心,索性四處游歷散心,鮮少再回帝都。
長和七年。
每年一度的杏花宴上,徐幽水和李譚然偶遇,兩人彼此對視,沉默半響,李譚然詢問她的近況,她點頭示意自己過得不錯,之后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譚然正要告辭,她突然抬手拽住了她的袖子:“你有時間嗎?可以隨我去北地一趟嗎?我師父跟我們一道。”
李譚然沒有說話,只是疑惑地看著她。
“我只是想證明我這十幾年的心血是對的。求你了。”
李譚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北地終年大雪滿天,觸目皆是一片雪白,徐幽水在一處幾乎與世隔絕的云杉林前停下了飛馬。李譚然縮著脖子,環視四周。這里地處偏遠,看上去沒有什么人煙的痕跡,四處的雪地上留著些許腳印,但是已經被滿天風雪吹得淺不可見。
徐幽水將已經是衰朽殘年的師父扶下飛馬,老者難掩臉上的悸動,快步邁向林間深處,他身后幾個小徒弟連忙上前攙扶著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濃烈的血腥味隨著風雪從林中涌來,徐幽水臉色一變,疾跑著向前,卻見一群衣著破破爛爛的獵人正罵罵咧咧地往他們這個方向跑來,他們身上帶著傷,似乎是剛經歷了一場搏斗。
看見徐幽水,獵人連忙向他們打招呼:“別往前走了,那里有妖魔!”
“你們怎么會在這里?!”徐幽水厲聲質問道。
受傷的獵人們啐了一聲:“我們出門打獵,遇到暴風雪迷失了方向,胡亂走了四五天,看見這片林子,便進來碰碰運氣,熟料里邊竟然有一群妖魔!太恐怖了!”
“恐怖?不可能,它們不會傷人的。”徐幽水反駁道。
“根本沒有不傷人的妖魔,一見血就像是瘋了一樣,我們賠上了一半的人,把它們住的地方燒掉,這才逃了出來!”
老者聞言,情緒劇烈波動,一口血咳了出來,不顧一切地往林子中走去,徐幽水連忙趕上他的步子。
那群獵人暗罵了一句:“瘋子。”扭頭朝遠處逃命去了。
李譚然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快步去追趕徐幽水。很快,她嗅到了一股木頭被燒焦的味道,以及妖魔憤怒嘶吼的聲音,她定眼向前看去,只見黑煙滾滾之中,幾只渾身是火的馬腹從在暴怒地狂奔,老者正撞在它眼皮子底下,它抬起蹄子踹向老者,老者的腦袋像是個碎裂的西瓜一樣碎在了雪地上。距離老者極近的小徒弟們也遭了秧,立刻血濺當場。
徐幽水愣在原地。
她十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原來她一直以來所教授妖魔的禮儀榮辱只是幻影,眼前的場景用力地打著她的臉,曾經在她面前聽話的像個乖巧的孩子的妖魔們,已然恢復了本性,它們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一樣,相殘相殺,吞食著地上的血肉,牙縫間帶著森森的血痕,舔舐著森森白骨。似乎在嘲笑她這十幾年的努力不過是一場笑話!
一口急血攻心,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李譚然連忙摸出身上短刃,撒了一把碎玉,上前來逼退了發瘋的馬腹和妖魔,帶著徐幽水往回跑。
她突然聽到身后響起樹木折斷的聲音,回頭一看,一棵合抱粗的云杉被火燒斷,正向她這個方向傾倒,她帶著徐幽水,無法快速躲避,就在這時候,她脖子突然一緊,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響起,她回頭一看,竟是一只酸與叼著她的后領,將她和徐幽水拖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李譚然和那只酸與對視了一眼,它發出清脆的叫聲,仿佛是嬰兒哭泣,周圍似乎有同類呼喚它,它又看了李譚然一眼,用翅膀指了指方向,而后重新飛起,頃刻沒有了蹤跡。
李譚然心間有些震動。
但是來不及多想,她拖拽著暈過去的徐幽水,將她帶到了飛馬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