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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在,誰也不敢捉你。”
她唔了聲,“我徒弟長出息了。”
她不相信他的話,因為她第一眼見到他時,他狼狽不堪,自己都是靠她拯救,拿什么去保護她?他明白她的想法,自嘲地發笑,沒有再說什么。她籠著袖子打了個哈欠,“好不容易找到的山洞,今晚睡足了,明天再出去打探貓丕的下落。”
她轉身要回去,他忽然喚了她一聲,有話卻不說,有些吞吞吐吐的。
她覺得奇怪,“你怎么了?有難言之隱?”
他說不是,“我對師父的心意,不想和師姐攪合在一起。就比如先前吃餅,一塊餅子不能分給兩個人。既然給了師父,還請師父隱瞞師姐,免得惹她不高興。”
無方是個遲鈍的人,“我想讓你自己留下,這樣不對嗎?”
確實不對,好多地方不對,然而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張口結舌,最后只剩下嘆息:“時候不早了,師父進去休息吧。”
她挪了兩步,“你呢?”
他不答話,轉頭看向層疊的山巒。他的頭發已經蓄起來了,利落的鬢角,鮮明的側臉……無方有時候覺得看不穿他,名義上他是她的徒弟,心里卻知道,這個徒弟是留不住的,他終有一天會離開,他有更廣闊的天地。
帶著人騰云,實在累壞了她,這一夜睡得很安穩。第二天找貓丕,可是這陰山太大,山精野怪那么多,就像鬧市中找一個人,并不那么順利。
說古怪,確實古怪,那些妖會跋涉萬里到十丈山下找她醫治,如今她人來了,卻再沒有遇到一個病患。是這病癥已經不藥而愈了,還是作惡的妖物收手了?他們在山間尋訪了很久,沒有什么收獲,反倒是振衣吸引了不少嗜血的魑魅。
周圍的草叢里總有窸窣的動靜,黑暗中偶爾會露出窺探的眼睛。無方脫下金鋼圈戴在他手上,他萬般推辭說不要,她有點生氣,“你本不該出現在這里,知道自己的血肉有多香甜嗎?如果沒有神佛庇佑,你細皮嫩肉的,給它們塞牙縫都不夠。”
這種地方,不拖后腿就是好表現。他靜靜跟在她們身后,瞿如道:“師父是靈醫,又不是鐘馗,為什么它們都繞開咱們走?”在林中徘徊不是辦法,她變出原形飛到高處。人有人市,鬼有鬼域,精怪們也會有聚集的地方。只要找到那里,貓丕的下落自然就會有分曉。
無方輕吁一口氣,回身對振衣莞爾,“這里的妖都諱疾忌醫。”
那明眸皓齒隱于星夜,卻帶著勢如破竹的力量。他怔怔看著,心里苦笑起來,有這樣一位師父,究竟是福還是禍,真說不上來。
忽然發現遠處有綽約的燈火,一閃一爍漂浮經過,她悄聲跟了過去。那燈火在曠野中發出朦朧的亮,燈下有個佝僂的身影,穿著寬大的袍子,從背后看過去像個墳塋。她正欲追趕,不知從哪里竄出一株藤蔓,迅速纏繞,牽住了她的手腕。也就一瞬罷了,寒光乍現,砍落了那株藤。青燈和佝僂的身影走遠了,振衣執劍將她護在身后,暗處終于走出個人來,弱柳扶風的樣貌,是藤妖麓姬。
“少俠好身手,要不是我閃得快,險些被你砍死。”麓姬笑得風情萬種,向無方俯身行了一禮,“山高水長,艷姑娘別來無恙。”
總算遇見一個熟面孔,無方還了一禮,“沒想到在這里遇見姑娘,真是巧了。”
麓姬說不巧,“我聽說你們到了九陰,特地從隔壁山頭過來侯你們的。剛才那盞青燈下的人,千萬不能追。”
瞿如落地收起兩翅,踮起足尖遠望那盞燈,“我看見她懷抱嬰孩,像個老嫗。”轉頭問麓姬,“為什么不能追?”
麓姬道:“她是竇鬼,人身利爪,喜歡吃腦子。她生前很可憐,待字閨中被男人誘騙懷了孩子,結果男人始亂終棄,她懷抱孩子在男人門外哀嚎而死。死后怨念極大,化作厲鬼,經常四處游蕩。我不記得她是什么時候來九陰山的了,總之她來后道行微薄的妖數量驟減。她六親不認,沒有思想,比那些豺狼虎豹都要危險。”說罷向振衣拋了個媚眼,“這位小哥可是錯怪我了,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你們貿然追上去,豈不正中她的下懷?靈醫和瞿如鳥想必是不要緊的,就怕你這個凡胎,落到她手里,成了她的點心。”
瞿如慶幸不已,“還好還好,如果斗起來,一場惡戰免不了。”
麓姬一笑,“可不是么,麻煩能省則省……”忽然哀哀叫了一聲,含春的眼角瞥向振衣,捧著手道,“小哥好大的力道,剛才真是弄疼奴家了。”
無方和瞿如很尷尬,妖精時刻不忘以勾引男人為己任。這陰山上全是女妖,偶然見了個男人,就一副如饑似渴的模樣。
振衣臉上卻很平淡,他向她拱了拱手,“先前是我不察,唐突了姑娘,一切以保護家師為重,對不起姑娘了。”
麓姬朝無方眨了眨眼,“原來是艷姑娘的高足。小哥兒可人疼的……”邊說邊扭動腰肢,“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徒弟呢。”
瞿如眼見麓姬賣乖,感覺受到了威脅。她挺身而出,擋在了她和振衣之間。
“我師弟是老實人,他看見美人會頭暈的,姑娘請自重。”
麓姬愣了下,“看見美人會頭暈?那他朝夕對著艷姑娘,豈不是早就暈死了?鳥使別這么小氣,師弟又不是兒子,連話都不讓別人同他說嗎?”
瞿如氣涌如山,“你才是鳥屎呢!情郎尸骨未寒,你就開始勾三搭四,難怪陰山女妖臭名遠揚。”幾句話說綠了麓姬的臉。
無方蹙眉斥她,畢竟別人好意來指點他們,妖生就輕佻,她未必有惡意。瞿如毛躁的脾氣跟在她身邊是沒什么,如果放出去,恐怕天底下的人都被她得罪光了。
她代徒弟賠罪,麓姬自然不好再計較,只道:“當初進門是瞿如姑娘引領,我欠著她的情,兩句重話沒什么。艷姑娘此來是路過陰山么?進了梵行剎土,向魘都令主報備過嗎?”
無方覺得奇怪,“我來陰山是有事要辦,還沒來得及去魘都。到了這地界上,都要先拜見令主嗎?”
麓姬點了點頭,“這南北五千由旬都由他管轄,進廟拜神,是老規矩。不過晚些時候也不要緊,魘都這陣子正張羅辦喜事,忙得很。我前天遠遠看過,山門上都掛了紅綢,花轎也準備好了,聽說婚期就在這兩天。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倒了八輩子霉,要嫁給那只萬年老妖。”
☆、第 14 章
如果記得沒錯,麓姬應該是第一個帶著無魂無魄的男人來找她的。當時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她聽見她苦苦的哀求,破例從天極奔赴十丈山下。雖然最后沒能救回那個男人,但愿意救治,已經是莫大的通融。麓姬以靈作為診金,她婉言謝絕了,那么彼此間便有了醫患之外的交情。麓姬是知恩圖報的,請他們去她的洞府歇息,也愿意為她講一講這梵行剎土的典故。
無方聽了一路關于令主要娶親的話題,這塊剎土上喜事應當不多,因此格外隆重似的。
“恰好有位熟人托我轉交賀禮,待我手上的事忙完了,要去魘都一趟。”
麓姬沏了杯茶,牽起袖子送到她面前,“那靈醫要多加小心,魘都從來不接待外客,里面是什么樣的情形,沒人知道。”
無方頷首,對這位聲名狼藉的魔頭產生了一點興趣,“令主似乎名聲不佳,你見過他嗎?”
麓姬托著腮,妖冶的面孔,被蔥綠的輕紗襯托著,白得扎眼。她眉目凝重,低低道:“見過,又沒見過。這陰山在他轄下,他有時巡視,前呼后擁的。我從人墻里瞥過一眼,身量高得很,可是每回都穿著黑袍,帽兜那么深,別說臉了,連頭發絲都露不出來。我料想他應當長得不大好看,一萬年該老成什么樣子了!再者,他性情十分暴戾陰狠……”說到這里緘默下來,怕再說下去會說漏嘴。白準的狠毒是有根據的,明知道城里的男人走失是陰山女妖干的,以他通天的本事,卻從來沒有找過她們的茬。因為他有把握,那些和阿郎一樣追求幸福的人,終會因背叛他而殞命。他有辦法創造他們,當然也有辦法毀滅他們。
麓姬說半句留半句,無方向來不喜歡尋根問底,到此也就作罷了,轉而和她打聽貓丕的下落,“據說就在這九陰山附近。”
麓姬想了又想,“貓丕?我從來沒見過,但是曾經聽山魈說起,在紺馬崖附近有貓形的東西出沒,可能就是你們說的貓丕吧。這陰山上精怪的種類太多了,數也數不過來,你們找那個干什么?是用它來治病嗎?”
無方說不是,“它拿了我徒弟的東西,請它歸還罷了。紺馬崖在哪里?距此遠嗎?”
麓姬拿手比劃了一下,“不遠,從我洞府出去,向南翻過兩座山頭就到了。反正我今晚無事可做,可以陪你們一道去。這山里地勢復雜,鬼魅又多,有我在,遇到危險至少可以提點你們。”
無方向她道謝,轉頭看洞外,星輝早就被濃濃的煙云掩蓋住了。麓姬說這里就是這樣,“山勢連綿,山嵐也重,所以霧氣里遇見的東西要格外小心。像剛才的竇鬼還不算什么,有時會遇見旱魃和浮棺,一個疏忽就沒命了。”說罷看看振衣,眨了眨眼,“小哥莫怕,我可以保護你。”惹得瞿如白眼亂翻。
振衣看了無方一眼,麓姬的曖昧態度不知她察覺沒有,反正她的臉上一直是一種長輩關愛晚輩的慈愛表情,叫他很是憋屈。他站起身走出去,她在身后噯了一聲,“徒弟,你要去方便嗎?一個人千萬別走遠,讓瞿如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