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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時間只有兩刻鐘,我們自己重新熬來不及吧?”
林葳蕤斜撇他一眼,“誰說要重新做了?我調調看,將就著用吧。”
臺下的觀眾早已議論紛紛,“這林老板怎么還不開始呢?瞧他們拿的東西,像是要做同樣的菜色啊。”
“咦?他搗鼓湯做什么?這湯不是飯莊提供好的嗎?”林葳蕤往早就熬好的高湯里扔了一些東西,又開了火重新煮。
“誒,這會子煮湯,時間會不會來不及?”
“不會是想不到要做什么吧。畢竟匯賢堂一開始就拿出了看家本領,要超越他這道菊花豆腐,確實有點難。有鳳來居在菜式上首先就失去了優勢。”
就連評審團也覺不出他這是在搞哪一出。
不過若是這有鳳來居這邊怯了場那便更好了,一群人彼此交換了一個老謀深算的眼神。
“這下好了,可不是吾等偏袒,若有鳳來居技不如人而輸了,那位爺也不能責怪吾等。”
評委有八人,所以起碼要做八碗菊花豆腐羹。眼見對面已經切好了四塊豆腐,雪白的豆腐在清水里綻放成千絲萬瓣的菊花盛開狀,二樓開著窗戶和觀眾席坐得較高的觀眾紛紛發出驚嘆的聲音。
對這樣的技藝,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從前他們可是只管吃,哪會去后廚看看這菜是怎么做出來的。觀眾們的驚呼贊嘆顯得匯賢堂對面還沒開始的有鳳來居便有些不敵了。
這時,林葳蕤要的東西終于來了,那是一條平白無奇的白色綢帶,眾人一時不明所以,就見他拿過綢帶完完全全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這是……要盲切?”評委席出現了一聲驚呼。看客們也瞬間明白過來林葳蕤這是要干什么。
“他不可能做到!吾從前雖在書上看過這等神技,但見所未見。更何況是以他這樣的二十年華,是斷斷不可能有這樣身后的刀功的。”
常宴西卻是對他們的不可置信一概不管,反而拍案叫絕:“哈哈哈哈哈哈哈!林表哥真是太絕了!這簡直就是藝高人膽大,不給人留活路啊!這要是成了,不要評委給分,便毫無疑問地贏了,對臺上的匯賢堂也必須心服口服。一樣會切菊花豆腐,可一個睜著眼切,一個盲切,可不就是庖丁解牛,更勝一籌?”
后世的諸家評論林先生時,有時候會引申這樣一則趣聞,他們認為從這里就看出窺出這位占據了民國史研究課題半壁江山的人物獨特的犟脾性。
其實能夠承辦宮里頭那位的成人宴對一個廚師甚至是他經營的產業來說雖然意義重大——畢竟打上了皇家標簽,任何一位有能力有追求的廚師都不會拒絕,對于曾經承辦過國宴的林葳蕤同樣如此,這是比起承辦國宴更加有挑戰的事情,所以儀君第一次提出的時候,林葳蕤可以說是非常感興趣的。但是這并不代表林葳蕤一定要得到這次承辦權。
但是說好了給有鳳來居,卻又半途出了一個親王橫插一腳,要把這次的承辦權給匯賢堂,原因竟然是有鳳來居沒有能力。這下好了,若說之前大少還對這事是可有可無的態度,這下子就是勢在必得了。林葳蕤不僅要贏了今天的比賽,還要釜底抽薪,贏得漂亮,狠狠地打那位親王的臉面。是的,他針對的不是這段方源,而是那位醇親王。
切菊花豆腐,秘訣就是要心無旁騖,刀隨眼動,心隨刀移。對面的段方源原本正在切第五塊豆腐,被林葳蕤這一驚人的舉動驚到,心不靜,刀不穩,生生壞了一塊快切好的豆腐。他干脆放下刀,看向對面,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
此刻已經過了十分鐘。眾目睽睽之下,林葳蕤蒙著眼,甚至沒有借助傳統的外器筷子,待將豆腐修勻成四四方方狀后,只見第一刀后,那雙白得晃花人眼的手便快到成了虛幻的殘影。
文思豆腐有兩個難點,一個在上方,每一刀的間距都極短,但要切到分毫不差,將輕輕一掐就會碎的豆腐切成頭發絲;另一個難點則在底下層,底部需留一小段作為“花托”,沒了筷子的輔助,要保證每一刀切下去的深度一模一樣,就連在有眼睛看著切的時候都不能保證做到,更何況盲切。
同方才匯賢堂切豆腐時熱鬧的場面截然相反,這一次,無論是看好的亦或是不看好的人,都閉上了嘴,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快到成殘影的手看。
橫切之后是豎切,照舊盲切。
所有現場便出現了這樣一個有趣的場景: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連呼吸聲都下意識地放輕,大多數人隨著林葳蕤速度的加快——一朵朵千絲萬縷的“菊花”在清湯中綻放時,都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全場都在演繹目瞪口呆一詞。
當他放下手中的刀的時候,沙漏剛好顯示過了一刻鐘。
全場鴉雀無聲,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震撼,仿佛見到神跡。
二樓的天字第一號包廂,微服出巡的少年也睜大了眼睛看著樓下賽臺上的青年,半餉才回過神來。
“孤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
旁邊的老管事也點頭附和主子,“這下親王應該不能阻攔您了。”
第114章 癸丑年小暑·宴會菜
切好的豆腐以一種絕對輕小的力度放入上好的高湯中, 以一種技巧的力度用筷子挑開形成一朵綻放的金秋佳菊,花中心點上一粒朱紅的枸杞, 熬得澄澈的雞湯猶如夕陽西下一汪通透黃澄的湖水,為白色無味的豆腐染上了色彩和濃香,遠遠望去, 竟好似在發光!令人食指大動。這便是最甲等的金菊豆腐。
盡管還有最后一項評委品嘗打分的流程未進行,但是在場是個明眼人都知道,這第一回合的比試, 贏的人必定是有鳳來居這位年輕的先生。
匯賢堂竟然一開場就輸了……
段方源此時已經沒了最開始掛在嘴上的假笑,他的臉色陰沉得可以滴出水來, 但是礙于面子, 還得做出大度的姿態, 實在是為難了向來自負的他。評審們也被驚到,面面相覷。待分別品嘗了兩人的作品時,便更加啞口無言。
不知這林葳蕤在湯底又放了些什么, 有鳳來居的竟然意外地湯清味鮮濃, 細如發絲的“菊花”豆腐在湯底的浸潤下, 入味極深,豆腐是真正意義上的入口即化, 無需任何多余的咀嚼!無論是臺上的廚師還是臺下的, 都無不在心底驚異:這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廚門刀法?竟未曾見過,實在是顛覆人想象的鬼斧神工的極致刀功。
段方源想起自家師父那曾被圣上封為廚門第一刀的刀法, 有一瞬間懷疑那曾經自己肖想已久的刀法是否有眼前的年輕人厲害?
這是一道無論是在刀功還是味道上都堪稱完美的菊花豆腐。而在這樣一道珍饈的襯托下, 他的對手的作品便顯得有很些黯淡, 毫無驚喜感的切法,規規矩矩的湯底。
這一局,輸得太明顯。
眾目睽睽下,高臺上的八位評委只得捏著鼻子,宣布了獲勝的是有鳳來居。
“好!”臺下常宴西捧場叫好,底下一時掌聲雷動。
“那飄在湯底里的菊花當真是惟妙惟肖,不愧是葳蕤的手筆。”觀眾席上,于左棠撫了撫愛須,笑道。雖然自從葉大帥到了北平后,他便久未造訪林葳蕤的住處,但是今日的這一場比試他還是要來為好友站站臺的。一旁的原小嵐也點點頭,沒看周圍的人現在才回過神來,在常大少的帶領下,那叫好聲和鼓掌聲只怕下一秒就要將屋頂掀開了去。
林葳蕤沒覺得這有什么大不了的,畢竟他的刀功本就有天賦,加上前世十幾年的磨練,自然屬上上層。因而十分淡然。反觀他的對手,年輕些的不太經事的徒弟們已經有些慌了。
段方源的大徒弟擔憂道:“師父,這……有鳳來居已經拿下第一局了,我們怎么辦啊!會不會……”
段方源正煩著呢,這會子聽到這么喪氣的話,立即壓低聲音怒斥他:“廢物!慌什么,這第一場比試只是他僥幸罷了。第二回我們早已準備好,必定能拿下,動作快一點,把那泡發過的海參拿給我!”第二回合的題目可是難得很,他就不信林葳蕤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能夠在刀功上有所成就外,還能在其他方面也遍地開花。
那這人不是凡人,就是神仙了。但人就是人,哪來的神仙呢?
果不其然,題目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很驚訝。
題目說來簡單,只有白底黑字一個字——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