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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湛回憶起了和云綃的所有過往,那些被云上巨人刻意從他身體里剝離而模糊的回憶也漸漸變得清晰,鐘離湛對何舜的想法,便和當日在京都再一次看見他時有些不同了。
彼時鐘離湛的身體還被困在天祭臺下,何舜在知道他的魂魄就在云綃身邊時那一番剖白并沒有叫鐘離湛有多理解他。在鐘離湛的心里,任何理由都不能成為何舜在日積月累中變成了一個和過去的他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馳之人。
但鐘離湛回憶起他和云綃的過去,自然也就回憶起了在他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里,何舜為他背負的責任太多。
彼時鐘離湛其實也不完全算得上一個稱職的帝王,他迫切地想要在自己的生命終結之前改變現狀,并不在意民間關于他的流言如何沸沸揚揚。何舜想要在那種情況下維持照國的穩定,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那些氏族對鐘離湛的謾罵,人群里對鐘離湛的質問,也都是何舜和洛錦扛在前頭的。
鐘離湛設身處地地想,在那種情況下何舜會被云上巨人的夢境迷惑,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后來越來越極端地做出了那么多錯誤的選擇,鐘離湛仍然無法尋找任何理由替他開脫,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鐘離湛之前以為,他和何舜之間的因果已了,但只要何舜對于見他一面,親自向他解釋一事仍有執念,那就不算真的了斷。
所以鐘離湛還是決定去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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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內的環境很惡劣,云光憧為了折磨這個險些害他滅國之人,將地牢內灌了水,水沒過人的腳踝,牢獄中沒有任何可以讓人躺下的地方。
他灌入的水量剛好讓何舜不能躺下睡覺,又不會在他坐入水中的時候給他一些身體上的庇護,讓他看上去別那么狼狽不堪。
沈旨臨行前給何舜的外衣很快就被人拿走
,他仍然是赤條條地坐在地牢的角落里,一雙眼木訥地看向一口小小窗戶上的光芒映入水面中的倒影,他靠著這些光來算自己的時日。
何舜身上的能力都是被云上巨人賦予的,而云上巨人悉數隕落的那一刻他亦有感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天神賜予他的長壽之力正隨著時光迅速流逝。他根本沒有幾十年的將來,他甚至未必還能有幾十天。
何舜的發絲已經花白,沾染著贓污的水跡,濕漉漉地貼在皺巴巴的身上。
他一直在咬牙堅持著,希望沈旨能見到云綃,能將他的話帶到!
何舜的心中有許多不甘,在這些天的煎熬里,他的心每日都被熱油烹煮,他有無數句解釋的話想要訴說出來,從他第一次做夢開始,也從他第一次去利用一個好人的善良開始……
地牢的水面中晃動著火光,何舜忽而一怔,他從那些火光和陽光的倒影里看見了一個人影,很模糊,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等了兩千多年的人!
何舜生怕這是他瀕死前的一場幻覺,他連忙抬頭去看,便對上了鐘離湛的目光。
鐘離湛和過去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了,何舜有那么一瞬懷疑,眼前之人是否是他人的障眼法假扮的。
在何舜的記憶里鐘離湛的氣勢并沒有這么柔和,他是雷厲風行的曦帝,身處高位,總有睥睨蒼生之威。
何舜險些問出了“你是誰”。
可下一刻他又萬分確定,眼前之人就是鐘離湛。因為這世上唯一能以障眼法扮演鐘離湛相像到這種地步的人就站在鐘離湛的身后不遠處,雙臂環胸以閑適的姿態圍觀他們的相見。
云綃沒上前打擾,她其實并不驚訝何舜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或許是她天生心硬,云綃也不覺得何舜可憐。在她所看見的地方有謝堯鈺,有渡仙城,有沈旨,有若川……在她看不見的那兩千多年里,也有無數人的生命化作何舜手里的一粒塵埃,隨著他的翻云覆雨而煙消云散。
那些人比如今的何舜可憐太多了。
她來,一是因為鐘離湛不能離開她十步之外,二也是想要聽聽何舜到底想和鐘離湛說什么,她很好奇。
何舜張了張嘴,曾經設想過無數遍的千言萬語此刻都統統化作了虛無。鐘離湛就站在何舜的面前時,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原來他的那些解釋都毫無意義。
何舜堅持了兩千多年想要的,就是看見鐘離湛重新活過來。
至于他為何會死,而他有無背叛,他為了復活鐘離湛究竟做過多少努力,其實都不必再提。
他想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了,是云綃救了鐘離湛,還是他救了鐘離湛,都無所謂的。
所以何舜沉默了很久之后,只說了一句:“君上活著,真好啊?!?
這一刻他就像是回到了大火彌漫假王宮的那一夜,他在發現情況不對時義無反顧地再度沖入了火海,而這一次,鐘離湛完好地站在他的面前。
兩千多年前被灼燒的皮膚在這一刻滾燙發疼,像是重新從他的身體上剝離開,鮮血淋漓地給予他無知的懲罰。
而何舜享受此時此刻的疼痛,這些疼痛鮮活地告訴他,他并非處于臆想和夢境當中,鐘離湛真的重新活過來。
“可惜,這一次我不能陪著君上,完成宏圖大業?!焙嗡匆嘤行┦?。
鐘離湛聞言,有些怒其不爭,可還是嘆了口氣道:“何舜,這世上從來都沒有我的宏圖大業?!?
何舜的心似乎停跳了很長時間。
手刃五族暴虐殘忍的帝王,坐上曦帝人皇之位,解放數以萬計的奴隸,甚至大力推行農耕、開山布路、在他管轄之內絕無不公,無欺凌……這些難道都不是他的宏圖大業嗎?
這些難道不都是他何舜跟隨鐘離湛,愿意以性命相付,一步步成為鐘離湛值得信賴的臣子的原因嗎?
“君上似乎變了?!焙嗡吹溃骸澳倭艘靶呐c手段,多了平靜和優柔。”
云綃聞言,冷哼了一聲。
這叫何舜注意到云綃的存在,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云綃身上,恍然大悟:“是她改變了您的初衷?!?
“他是什么初衷?”云綃實在忍不住了,上前幾步攔在鐘離湛的面前,伸手捂住鐘離湛的眼道:“別看他,多看一眼都要惡心得吃不下飯!”
鐘離湛按下了云綃的手,他仍然直視著何舜的眼問道:“那是我的初衷,還是你后來的妄念?”
何舜愣怔,他呆滯地望著鐘離湛,那雙眼里寫滿了茫然。
“如果你想明白了這一點,就不會執著于非要與我見面?!辩婋x湛道:“同樣,如若你想不明白這一點,我就算時時刻刻站在你面前,也無法平息你心中的不甘愿。”
云綃嘁出聲:“你和他說得這么溫和,他能聽得懂嗎?時間的確能改變一個人的本性,但他的心卻不是在你死后更改的,他在你死去之前,心便已經變得麻木?!?
云綃回憶起她第三次回到過去,附身在鐘離湛身上時,入目所見第一眼就是何舜手起刀落地砍下了鐘離湛祖母一支表親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