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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的喧囂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外。車內一片寂靜,許顏一直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李詩坐在她旁邊的輪椅上,固定帶勒著肩膀。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許顏先下車,站在門邊等著。李詩自己用手臂撐著,一點點挪到輪椅上坐好。
進門,玄關燈自動亮起。許顏把包扔在柜子上。
“累死了。”她說“方太太……挺熱心。”
李詩停在客廳中央,沒接話。
“跟你聊了那么久,都聊什么了?”許顏走過來,蹲在她輪椅前,仰臉看著她,甚至帶著點笑,“說說看。我挺好奇,你們……以前認識?”
“不熟。”李詩垂下眼,“就……隨便說了幾句。問我在國外怎么樣,病怎么得的。”
“哦。”許顏點點頭,手指捻著水杯的杯壁。“她還挺會關心人。難怪能把方總那樣的人哄得服服帖帖。”她站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不過,她看你的眼神,有點不太一樣。”
“怎么不一樣?”她問。
“說不上來。”許顏歪著頭,像是在回憶,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些,“就是……好像認識你很久似的。不止是客氣。”她頓了頓“你們真不認識?”
“初中……不是一個班的。”李詩說。
“是嗎。”許顏不置可否,喝了一口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畢竟,你們也算半個‘老鄉’。”
她把水杯放下,身體向后靠進沙發里,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射燈,:“這個聶茜瑩……命挺好。從那么個地方出來,能嫁進方家,還生了女兒,地位算是穩了。不過……”她輕笑一聲,“方總那個人,我聽說過,不是什么善茬。看著風度翩翩,手段狠著呢。聶茜瑩在她手底下,日子未必有面上那么光鮮。”
她轉過臉,看向李詩:“你說,她今天對你那么熱情,是不是……也覺得你可憐?”
“不過,她可憐錯人了。”許顏站起來,走到李詩身后,手扶上輪椅靠背,微微俯身。“你有我呢。我用得著她可憐?”
“去洗澡吧。一身煙酒味。”她直起身,推著輪椅往浴室走。“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浴室里蒸汽彌漫。李詩坐在防滑凳上,熱水沖刷著身體。她洗得很慢,很用力。
裹著浴袍出來時,許顏已經換了睡衣,靠在床頭看手機。聽到聲音,她抬眼。
“洗好了?”她拍拍身邊的位置。
李詩操縱輪椅到床邊,用手臂撐著,緩慢地挪上床。
“冷嗎?”許顏摸了摸她潮濕的頭發,“頭發也不吹干。”
“累了。不想吹。”李詩說,身體有些僵硬。
許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她的頭發。
“李詩。”許顏忽然開口。
“嗯?”
“今天聶茜瑩拉你手了嗎?”
“……沒有。”她聽見自己說。
“真沒有?”
“沒有。”
許顏沉默了幾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就好。”
她的嘴唇貼上來,李詩沒有回應,只是承受著,直到許顏自己退開。
李詩在黑暗中睜著眼。背后是許顏平穩的呼吸和溫暖的體溫,喉嚨又開始癢,她忍著,憋得胸口發悶。
李詩醒來時,她撐著坐起來,右腿傳來熟悉的沉墜感和隱約的酸脹。
客廳里傳來細微的說話聲,是許顏,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不耐。
“……知道了,爸。嗯,中午過去……文件我帶上了……您放心,我有數。”
電話掛斷。腳步聲走近,臥室門被推開。許顏已經穿戴整齊,手里拿著車鑰匙和文件袋。
“醒了?”她走進來,從衣柜里拿出一件開衫,扔到床上,“穿上,早上涼。我中午不回來,要去我爸公司一趟。保姆十點過來,給你做午飯,需要什么跟她說。”
她走到床邊,俯身,在李詩額頭上很輕地吻了一下。“乖乖在家。我忙完就回。”
說完,她直起身,腳步匆匆地走了。
十點整,門鈴響了。李詩操縱輪椅去開門。門外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
“李小姐是吧?我姓趙,許小姐讓我來照顧您午飯。”趙阿姨笑著說,側身進來,熟門熟路地換上自帶拖鞋。
“嗯,麻煩你了。”李詩低聲說,轉著輪椅退開。
趙阿姨動作麻利,系上圍裙就開始收拾。
十一點左右,湯在灶上小火咕嘟著。趙阿姨擦了擦手,走到客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李小姐,我早上買的菜好像不夠,缺了樣調料,我下樓去對面超市買一下,很快,十分鐘就回來。湯我看著火,調最小了,沒問題吧?”
李詩轉過頭,看著趙阿姨。“……好。”
“誒,謝謝李小姐。我快去快回。”趙阿姨解下圍裙,拿起零錢袋,匆匆出門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秒針的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忽然,大門傳來“嘀”的一聲輕響是密碼解鎖的聲音。
門開了。
聶茜瑩站在門口,她手里沒拿包,只捏著一部手機。
她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后背靠在門板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過來的。
聶茜瑩先動了。她快步走過來,在李詩輪椅前半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
“她走了?”聶茜瑩問。
李詩點頭。
“保姆呢?”
“下樓買東西了,很快回來。”
“夠了。”聶茜瑩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她站起身,繞到李詩身后,握住輪椅推手。“走,現在。去我家。”
“可是……”
“沒有可是。”聶茜瑩打斷她,聲音堅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計算過時間,許顏中午回不來,保姆往返超市至少要十五分鐘。從這到我家,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夠了。”
她已經開始推著輪椅往門口走。李詩抓住輪椅的輪子。
“李柯希……”她叫出那個名字,聲音發顫。
她轉到李詩面前,蹲下,雙手握住李詩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
“李詩,看著我。”聶茜瑩的聲音也顫,但很穩,“昨天我說的話,是認真的。不是可憐你,不是一時沖動。我不能再把你放回去。一次就夠了,我后悔了這么多年,你明白嗎?”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哭,只是死死盯著李詩。
“信我。就信我這一次。跟我走。”
喉嚨哽得發疼。她松開抓著輪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聶茜瑩立刻站起來,重新推起輪椅。她拉開門,快速看了一眼空蕩的走廊,然后推著李詩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年。
地下車庫,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角落。聶茜瑩拉開車門,幫李詩挪到副駕駛座上。
誰都沒說話。車廂里只有導航機械的提示音和空調的風聲。
“難受嗎?腿?”
“還好。”李詩說。
“忍一下,快到了。”
又開了一段,聶茜瑩再次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你爸媽……去找過許顏她爸。”
“大概是你失蹤后半個月多。”聶茜瑩看著前面的路,“他們不知道從哪打聽到,可能懷疑你跟許顏有關,跑去許家的公司門口等,想見許顏她爸。等了好幾天。后來……被保安趕走了。好像還起了點沖突,你爸差點被打。”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聶茜瑩說,打了轉向燈,拐進一條更安靜的林蔭道,“從你失蹤開始,我就在查。一開始不知道從哪下手,后來想起許顏,還有……你最后對我說的那些話。”她頓了頓,“我順著許顏這條線,一點點摸。她家背景不干凈,但藏得深。我找了人,花了錢,慢慢挖出點東西。我知道她出國了,猜你可能跟她在一起,但不確定,更不知道在哪。直到……昨晚看到你。”
車子停在一棟獨立的別墅前。聶茜瑩熄了火,卻沒立刻下車。她轉過頭,看著李詩。
“我知道你在她手里。”她說,眼睛里有復雜的情緒翻涌,“我一直知道。但我找不到你,李詩。我試過,可許家把痕跡抹得太干凈,國外的信息更難查。而且……我當時自身難保。”
“李詩,我這幾年,過得也就那樣,我沒能早點找到你,對不起。”
李詩搖頭,“不……不是你的錯……是我……我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