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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城西老工業區。
這里的空氣比外面還要潮濕幾分。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隔壁房間傳來的劣質香煙味,混合著下水道返上來的腥臭,在逼仄的地下室走廊里發酵。
聲控燈早就壞了。盡頭的一扇窄窗透進來一點慘白的路燈光,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嗒、嗒、嗒。”
昂貴的定制皮鞋踩在滿是暗沉污漬的水泥地上,聲音并不響,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沉知律停在了一扇深綠色的門板前。
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銹的鐵皮。門縫里塞著幾張沒來得及清理的開鎖小廣告。隔著這扇薄如蟬翼的門板,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女人壓抑的、對著手機說話的聲音:
“……謝謝……謝謝大哥……”
那是寧嘉的聲音。
沙啞,顫抖,帶著一種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捏造出來的媚態。
沉知律站在門外,渾身都在滴水。
那件價值六位數的手工西裝已經徹底濕透,皺巴巴地貼在他的身上。名貴的面料吸飽了雨水,變得沉重不堪。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流下來,滑過那張蒼白冷峻的臉,一滴一滴,砸在滿是泥濘的腳邊。
張誠站在兩米開外。手中的黑傘已經合攏,傘尖不停地往地面上滴著水,但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老板現在的樣子,太讓人害怕了。不是那種要在談判桌上大開殺戒的暴怒,而是一種徹底的死寂。就像是一座剛剛經歷了毀天滅地的噴發后、只剩下滿地冰冷灰燼的死火山。
沉知律慢慢抬起手。
那只在商場上翻云覆雨、骨節分明的大手,此時此刻懸在半空中,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在城中村的那個暴雨夜。他是怎么做的?
他一腳踹開了那扇門。像個高高在上的暴君一樣闖進去,把她從床上拖下來,用自以為正義的道德批判她,然后像打包一件貨物一樣,不容反抗地把她帶走。那時候的他,以為自己是拯救者,是她的飼主,是她的榜一大哥,是她的金主爸爸,是……無所不能的神。
可現在。看著這扇破敗不堪的鐵門,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把她逼入絕境的罪人。
“呼……”
沉知律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下室渾濁的冷氣,肺部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
他慢慢地,彎曲了食指的指節。
“叩、叩、叩。”
叁聲。
極輕,極緩,極有節奏。
他站在那里,姿態顯得卑微到了極點。仿佛生怕自己敲門的力道重了半分,就會驚飛門里那只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雀鳥。
門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一直在直播間里說著廉價感謝詞的女人,瞬間沒了動靜。
死一般的寂靜在走廊里蔓延。
過了好幾秒。
“誰……誰啊?”
門里傳來寧嘉的聲音。比剛才在直播間里還要抖,透著一種極度的驚恐。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下群租房里,半夜的敲門聲往往意味著最可怕的噩夢。
沉知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是我。”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寧嘉從未聽過的、令人心碎的溫柔,“寧嘉,是我。”
門里猛地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像是塑料水桶被踢翻的聲音,緊接著是手機支架砸在地板上的脆響。
隨后,是一陣急促的、赤腳踩在劣質地板上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停在了門后。
隔著那層薄薄的鐵皮,沉知律幾乎能清晰地聽到她急促而紊亂的呼吸,以及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咚咚”聲。
她在害怕。
怕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怕他嫌棄她臟,怕他像上次一樣發瘋地懲罰她。
“別怕。”
沉知律將寬大的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仿佛想透過這層生銹的鐵皮,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
“我不進去了。”他說,聲音很輕,“我身上全是雨水,會弄臟地板。我就在門口等你。”
他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復斟酌過。生怕哪一個音節重了,就會把那個已經瀕臨碎裂的女孩徹底震成粉末。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扇生銹的鐵門,被人從里面極度防備地,拉開了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
昏黃刺眼的白熾燈光從門縫里傾瀉出來,照亮了沉知律被雨水打濕的半張臉。
他沒有伸手去推門。
他就那樣僵立在原地,微微低著頭,視線定格在那條門縫上。
門縫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戴著狐貍面具的眼睛。面具是廉價的塑料材質,在這樣壓抑的地下室里,顯得既詭異又滑稽。
但在那張滑稽的面具后面,那雙露出來的眼睛,紅腫,布滿血絲,盛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寧嘉縮在門后。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紅色的、布料少得可憐的情趣內衣。為了遮羞,她慌亂中扯下了一塊直播用的粉色背景布裹在身上。劣質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披著,露出大片雪白卻瘦削得凸出鎖骨的肩膀。
她呆呆地看著門外的男人。
他全身都濕透了。那副總是架在鼻梁上、象征著絕對理智的金絲眼鏡不見了。露出的那雙深邃眼眸里,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沒有憤怒。沒有嫌棄。更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寵物的目光。
只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幾乎能將人溺斃的痛色。
“沉……先生?”
寧嘉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是卡在喉嚨里的嗚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本該在迪拜的七星級酒店里、享受著一家叁口天倫之樂的男人,為什么會像一個落湯雞一樣,出現在這個散發著惡臭的地下室門口?
沉知律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那個欲蓋彌彰的狐貍面具,看著她露在外面的紅色肩帶,看著她那截單薄鎖骨上、還殘留著的屬于他的青紫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