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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叔大驚失色,他原本覺得喚春就是個虛偽自私,貪慕虛榮的女人。
像她這樣的世家貴女,打心眼兒里就看不起他們梁氏門第寒微,當年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嫁了過來,兄長死后,她可算是解脫了,才堅持要改嫁,無非就是想靠攀附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換自己下半輩子的風光。
這種女人,最是薄情寡義,自私自利,大難來時,只會各自逃難分飛,別指望她會對丈夫忠誠。可聽她剛剛所言,話音中竟有幾分以身殉國的打算,一時讓他始料不及。
原來她也不是完全無情無義,只是感情沒有給他的兄長。
梁二叔嘆了口氣,從她手里接過了梁宣。
喚春安下了心,再無后顧之憂了,她后退了一步,突然斂襟,對他緩緩下拜,正色托付道:“此番就拜托二叔了。”說完,便對他重重叩首。
梁二叔嚇了一跳,撲通就跪在了地上,忙不迭地磕頭還禮。
年幼的梁宣看著這一幕,心里狠狠一抽,莫名涌起一股強烈的預感,母親送走他,她是抱著必死之心留守金陵的。
——阿娘再一次不要他了。
喚春又囑咐了梁二叔幾句后,便讓他快帶梁宣速速離開。
就在梁二叔拉著梁宣的手,要帶他出宮時,梁宣卻突然掙開了他的手,瘋了一般奔向喚春,緊緊抱住了她,聲嘶力竭地喊了她一聲——
“阿娘!”
喚春聞聲愕然,難以置信地看著在自己懷中哭的泣不成聲的小人兒。
他喊了自己,他喊自己阿娘,把他接來身邊這么久,他都沒叫過自己一聲娘。現在他終于肯叫她,肯認她了。
喚春的眼淚奪眶而出,將兒子緊緊抱在懷里,痛哭流涕,可母子和解的這一刻,卻也是他們母子的生離死別了。
梁宣泣不成聲,他恍然覺得,他這一去,可能永遠都見不到阿娘了。
他一聲聲呼喚著,將他長久壓抑心底,對母親的渴望,全部飽含在那一聲聲對阿娘的呼喚之中。
“阿娘,不要拋下我!”
阿娘已經丟下過他一次了,不要再丟下他第二次。
“阿娘,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梁宣抱著她不撒手,痛哭道:“你不要拋下我,不要離開我,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就算死我也要跟阿娘死在一起。”
弄珠和彩月在一旁看著,也不由抹起了眼淚,梁二叔面色復雜。
喚春和兒子抱頭痛哭,若此戰失利,金陵淪陷,她與桃符注定是逃不了的,他們要與皇帝共生死。但宣兒畢竟不是皇室之人,這一切都不需要他負責,不該讓他為自己陪葬。
他要活下來,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阿娘,阿娘。”
梁宣聲聲呼喚著阿娘,壓抑已久的感情在這一刻終于徹底爆發,把對母親的思念與渴望,在這一刻盡數宣泄。
喚春捧著他的臉,幫他擦去淚水,目露欣慰,含笑對他道:“阿娘總是自私地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前程,而忽視了你的想法,深深傷害了你。可如今看來,是阿娘的野心誤了你、害了你、連累了你。我的宣兒,阿娘不求你能做大將軍、大司馬、大丞相,我情愿你只做個普通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長大,無災無難一輩子,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就夠了。”
梁宣淚眼朦朧地回望著母親,不住地點頭。
喚春緊緊把他抱在懷里,滿懷不舍,她在他的發頂親了又親,淚水潸然落下,打濕了他的發頂,最后心一狠,將人重重推向了梁二叔,再度對他背過身去。
“帶他走!”
梁二叔嘆了口氣,一如當年喚春離開豫章,他阻止梁宣向船奔去時那般,再度將他拎起,夾在腋下強行帶走。
“阿娘!”
梁宣痛哭失聲,對她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喊著她,聲聲喚,句句哀,卻換不來母親轉身的一眼。
喚春閉上眼,淚流滿面。
第102章 深明大義她就那么想讓他死嗎?
送走梁宣后,喚春又讓乳母把桃符抱了過來,從今日起,她就日夜不離,親自撫養他。
她一個人,沒有辦法把自己劈成兩半,分給兩個兒子,她注定是要舍棄一個。
現在,她的另一個兒子雖然失去了母親,但他安全離開了,可以活下去。這一個兒子,她沒有辦法保證他的性命,只能給他所有的母愛,若是遭遇不測,黃泉路上,二人也能做個伴兒。
喚春將兒子緊緊抱在懷里,低喃道:“桃符別怕,雖然母親自私的留下了你,但無論發生什么,母親都會跟你在一起。”
*
姑孰軍府。
地牢光線昏暗,陰冷潮濕,蘇靈均提著油燈,手持包裹,沿著臺階緩緩走進牢中。
近來因她故意做出順從的模樣,王玄朗對她的監視放松了許多,怕她一直在房間憋出病,便許她在軍府走動,看看兒子,只要不出大門就行。加之大將軍薨逝,軍府事務繁雜,王玄朗也一時無暇分身顧她,她才得以有機會悄悄潛入此處。
牢中關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周必行和荀謙雖身處囹圄,依然自得其樂,臨危不懼,此時正就地畫了棋盤,以碎石和枯草為子,兩相殺的激烈。
蘇靈均走到牢門前,將油燈放到了地上,便拿出一串鑰匙試著開牢門。
周必行看了她一眼,二人雖不熟,可他認得她,她是二嬸的親戚,曾在周家寄住過一段時間,可她如今跟了王玄朗,他們就是勢不兩立。
他不解道:“蘇娘子這是做什么?”
荀謙聽得他對這女子的稱呼,便知此女就是女兒口中那個王玄朗的侍妾了,見她生的美艷,又破壞過女兒的家庭,心中便天然涌起一股不喜,不再正眼瞧她一眼。
蘇靈均將包裹塞進牢中,對周必行道:“這里邊是兩套獄卒的衣服,還有一塊出行的令牌,待會兒你們換上,假扮獄卒走出去。”
周必行眼神一動,和荀謙對視了一眼,不敢輕易相信她,“你為何要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