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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并沒有打算去翻那些紙箋,燕子恪的桌案上永遠會有一摞紙,就這么光明正大地擺著,而半緣居也從來不鎖門,任誰都可以隨來隨走。
他并不介意被人發現他有著這樣驚人的特長。
兩枝擅長模仿別人的字跡,但他寫的字不可能會擺在燕子恪的案頭。
所以這就是燕子恪的特長,如同燕九少爺的過目不忘,如同崔晞的妙手巧技,這是他們獨特的天賦,雖然令人瞠目,但并不離奇。
燕子恪的確對“字”有著異于常人的敏感和了解,他可以憑字跡判斷一個人的年紀、性別、性格、身體特征,甚至家庭環境和人生經歷,并借此破獲過不少的案件,譬如燕七才剛進入錦繡時發生的那件校醫被殺案,再譬如鄭顯仁用字條陷害她和蕭宸那次他所做出的判斷。
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我把藏起來的那張字帖拿回去請家祖鑒別,”閔雪薇這樣道,“家祖給出的結論是:毫無瑕疵。即是說模仿原跡的這幅偽作,就算拿到原跡主人的面前,也無法被分辨出來,這張字,就同原主寫的一樣,沒有任何哪怕一絲絲的區別。
“家祖對此亦頗感驚奇,于是某日攜我親自登門拜訪,先前家祖以為有此能耐者應為靜虛先生,見了面詢問之下方知不是,這才知曉寫這字的人原來是燕大人。
“待靜虛先生引了家祖與我尋去后花園那處軒館時,恰好燕大人正在,只是似才剛喝了酒,渾身的酒氣,家祖表明來意,欲請燕大人當場賜一幅現寫的歐陽獻字帖,燕大人并未推辭,果然磨墨蘸筆,我與家祖便立于案邊觀摩。
“而就在他落筆寫字的時候,我無意中看見了堆在他案頭的那摞練字的紙箋,置于最上面的那一張,字跡娟秀,明顯是個女子的字體,再看墨跡,透著濕氣,顯見在我與家祖到來之前,他正在仿習這女子的字。
“模仿別人的字并不奇怪,但令我無比驚訝的是,這女子的字,我很熟悉,因為我與她時常通信,在信里討論詩詞歌賦,她是錦繡書院詩社的成員,也是京中官眷閨秀圈自建詩社的成員,我亦是成員之一,因而與她常就詩書方面互通書信。
“她的字充其量只能稱為娟秀,放在閨秀圈子里甚至算不得上乘,所以我極其不明白,為何她的字跡會被燕大人拿來模仿,為何她的字跡會被燕大人得到。
“之后發生了一件事,雖然令我驚訝,卻并未多想,直到某一日再度見到燕大人,他的態度令我不禁疑竇叢生。
“那件事,便是那一年的正月二十六,與我時常通信的這個女子,在千葉寺中謀殺了同為詩社的一名成員,這個女子,叫李桃滿。
“之后在御島的紫陽仙館,我再一次見到了燕大人,從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我察覺到了他眼里的‘陌生’,我不相信他這樣的人物記性會如此之差,自上一次面對面交談甚至還不足七個月。
“我也曾想,或許那時他喝醉了,所以才會不記得,后來旁觀了他斷案的過程,忽然想到了李桃滿的那件案子,通過打聽,得知那件案子也是他在現場斷的案,我不知道這與他模仿李桃滿的字跡有何關聯。
“及至后來,某家大人請壽宴,宴上主人家請燕大人賜字一幅,燕大人便寫了幅祝壽的對子,當時我在場,看到燕大人用的瘦金體,并非模仿任何名人的字跡,然而此非重點,重點是他握筆的姿勢,與家祖帶著我登門拜訪求字的那一次,截然不同。
“就算因為寫不同的字體握筆的姿勢也略有不同,但總有相通相似之處,可他兩次的握筆姿勢,完全不同,判若兩人。
“如果不考慮是否合常理,我甚至覺得,第一次面見的燕大人,與其后我所見的燕大人,不是同一人。”
第445章 幕后 壽王事件幕后與殺人指導幕后。
燕七和水仙等到了將近夜半也未見燕子恪回來, 水仙困得已經快要葛優癱了,燕七于是告辭離開, 摸黑回了坐夏居。
推門進了自己的屋子, 卻發現書房還亮著燈, 輕輕邁腳進去, 見燕九少爺歪在椅上, 一手支著頭,閉著眼睛似是睡了,然而聽見合門扇的聲音便又很快睜開眼, 看向燕七:“說說。”
“拿你沒辦法,”燕七嘆氣, “怎么一下子從慢性子變成了急性子, 明天再說吧, 都這么晚了。”
“所以沒見到大伯是么?”燕九少爺根本沒理會她的嘮叨, 抬手給自己倒上茶, 看樣子是準備要和她徹夜長談。
“是啊,聽說最近為著大摩和天朝比賽綜武的事天天談判, 談得晚了就住在宮里了。”燕七走到他的對面坐下來, “先說說你又打聽到什么了, 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
“談不上茅塞頓開, 只是多了一條思路。”燕九少爺喝了口茶, 然后定定地望住燕七,“假設壽王在皇位爭奪戰中選擇的是靜觀其變這條最穩妥的路子,再假設步家也采用和他一樣的策略而并沒有人慫恿或支持他謀逆, 那么,關于他謀逆的謠言是誰傳到先皇耳中去的?說他私造龍袍和國璽的謠又是誰造的?把他從繼位候選人中剔除出去,對誰最有利?”
“今皇?”燕七問。
“可據我從蕭大人處打聽所知,今皇在錦繡讀書期間幾乎每日都與大伯和步星河泡在一起,三個人簡直是抓緊每一時每一瞬的時間在玩兒,之后大伯參加科考做了官,今皇那時才回去做他的皇子,若你是那些有企圖心的人,會支持這樣一位只知玩耍而毫無進取心的皇子去繼承大統么?”燕九少爺的眸子在杏黃紗燈下顯得晶亮,“前途對于某些人來說就像賭博,壓注也是要看這注本身有沒有潛力——我讓元昶回去從他爹娘嘴里套了話,得知當今這位在做皇子時,府上甚至連門客都不曾養,所有的錢全都花在了吃喝玩樂上,便是某些有心人想要登門行事,往往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
“我想他之所以做得這么明顯,大概也是想要告訴別人,他對那個位子沒有興趣吧。”燕七想了想當今那位的那張臉,可以肯定的是,沒有野心不代表沒有智慧。
“不養門客,不積錢財,不與實權人物串連結交,每日吃喝玩樂,朋友兩三個,試問這樣的一位皇子,誰會壓下重注辛苦地等他升值?”燕九少爺唇角掛起一絲奇異的笑。
“所以壽王真正的對手不是他?”燕七看著弟弟,隱約知道了他想要說什么。
“記得么,”燕九少爺微微向前探了探肩,“當今的皇太后最疼寵的兒子,可不是這位萬歲爺,而是……”
“莊王。”燕七道。
“今皇和莊王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可惜今皇對龍位毫無興趣,早早跑去了錦繡書院,避開了權利斗爭的中心,而當今的皇太后那時的萬貴妃,與壽王的親母步貴妃,當時在宮中是雙雌并立,身后分別代表了兩股政治勢力,不論哪一股勢力最終取得勝利,對于另一股勢力來說都將是滅頂之災,任是誰都不會想要養一頭隨時可能暴起吃人的老虎在身邊,這便決定了雙方之間的關系——必然是不死不休。”燕九少爺靠回椅背上,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椅子扶手,“不管是權力熏心還是人性本能,誰都不想死,誰都不想坐以待斃,所以萬貴妃在指望不上大兒子的情況下,將所有的力氣下在了她最寵愛的小兒子身上。”
“我對這個莊王略有些印象,”燕七道,“坊間傳聞他也是個吃喝玩樂無所不盡其極的紈绔子來著,現在手上也沒有什么實權,每天游手好閑,是個閑散王爺。”
“他若不‘閑散’些,還能活得這樣滋潤么?”燕九少爺哂笑,“生在皇家的,只怕沒有傻子,除非是天生。莊王應該說是很機靈了,或者你也可以說他是怕死,所以一旦沒能上位成功,立刻把自己扒了個精光以示自己人畜無害,如此才得以安身立命。
“據蕭大人所言,先皇還在位時的莊王,可不是如今我們所聽聞的莊王,這個人之所以受皇太后寵愛,自然是因為有他的過人之處,第一是他機靈又嘴甜,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說出花兒來;第二他還善于裝傻,該傻的時候特別傻,該聰明的時候也會保留那么一絲兒恰到好處的傻;第三是他善于揣摩人的心思,總是能準確地知道你想要什么、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和害怕什么,這一點其實不止他能做到,近在我們身邊的如燕驚瀾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有個這樣機靈討喜的兒子,當年的萬貴妃沒理由不為他去爭一爭。萬貴妃在宮中使力,莊王在宮外使力,里應外合,想給壽王后心上捅刀并非太難的事,所以目前來看,當年陷害壽王與致步家滅門的事件,莊王的嫌疑上升到了第一位。”
“但這一切都只是推測,”燕七始終客觀冷靜,“沒有實證,我們就不能下結論。”
“的確,我們暫時沒有實證,”燕九少爺微微頷首,“而且還有一些疑問無法解釋,比如那塊天石,究竟對先皇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是否是壽王慘敗的主要誘因,天石的殘料如何會在楊姨娘的手中,她為何會將殘料放到你的身邊,今皇和大伯在當年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以及,幕后指導殺人者,與步星河又有著怎樣的關系。現在,該你說了。”
“這么快就完了?你再說會兒吧,我還想聽。”燕七給他杯里續茶。
“別廢話,說完我還要去睡覺。”燕九少爺毫不給情面。
“我覺得你今天應該睡不成了。”燕七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把閔雪薇的話如實說給他聽。
燕九少爺的確沒了丁點兒睡意,隨著燕七的轉述,一雙眸子越來越黑,越來越沉,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似一尊雕像,直到燕七的話音落了好久,他才緩緩地吸地了一口氣,聲音沉沉地從唇間吐出去:“大伯……善以字識人……”后面的話,連他都再難出口。
以字識人,寫字的人是男是女,性格年紀,家境背景,從事行業,甚至人生經歷,都可以從字中推知。
設若……
設若那位幕后殺人指導者也具有相同的特長,在野島上拿到河燈后,根據燈上的字跡,便可推知寫燈人的大致情形,再根據受詛咒之人的名字,便能縮小寫燈人的范圍。
再設若,幕后殺人指導者熟悉京都各官家的家庭成員、消息靈通知曉圈子內大大小小的傳聞、善于觀察、記憶強悍,通過每一次圈中聚會宴請觀察到受詛咒之人的小圈子,再從小圈子里找出符合以字跡推斷出的寫燈人各項條件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