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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某夜半,有天外來石凌空而過,直落京西壽王府中。
彼時壽王未在京內,月余后由外地回返,次日上呈天石于先皇。
先皇甚喜,令巧匠將天石雕做香爐一尊,置于御書房中,下角料回賜壽王。
其后,先皇病重,民間忽起傳聞,曰“天石落入壽王府,乃上蒼命定之真龍天子,當繼承大統,順應上意”,又傳壽王私制國璽龍袍,奪位之心,昭然若揭。
忽一日,先皇疾旨一道,遣龍禁衛秘密突襲壽王府,當場拿下壽王及其合府家眷,壽王被帶入宮中面圣。
次日,先皇降旨,定壽王謀逆之罪,著令抄滅壽王外家步氏滿門,賜壽王生母步貴妃毒酒自鴆,圈禁壽王,賜死壽王妃及壽王世子,其余家下,一概死罪。
未幾,先皇病薨,新皇即位,不過三載,壽王“因疾”亡故,自此,謀逆事件漸漸淡出,遠遠拋入歷史洪流,無人再提。
……
“安安,在你之猜測中,壽王會是個怎樣的人?”蕭天航望住燕七。
“以我多年看各種杜撰話本的經驗,大概是個陰沉有城府、野心又囂張的人。”燕七道。
蕭天航忽然笑了,神情里有些蒼涼和唏噓:“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若我對你說,這個人,不僅文采斐然,且武藝超群,不僅擅用弓箭,還擅使鞭,不僅沉穩堅忍,還一往情深……你,又會怎樣看他?”
“我就只想知道,這么優秀的一個人,是怎么做出先皇還在世就迫不及待地私制國璽和龍袍還讓別人都知道了的這種蠢事的呢?”燕七說。
“人是會變的,權傾天下的滋味,我們這些人永遠無法體會,所以也常常不能理解那些因權生欲的人的作為,”蕭天航嘆了一聲,“然而我也不能確信,壽王他……是真的變了么?”
第440章 父母 我的父親母親。
“你的老爹文武雙全, 據說鞭子用得比你還好,但用箭的話估計比你差些, 說話的反應速度應該能甩你幾條街, 否則也不可能把步星河的妹妹追到手。”燕七這么對送他們離開蕭府的蕭宸說道。
“……”蕭宸垂著眸子盯著腳下的石板路, 半晌方道, “所以, 步星河是我的舅舅?”
“是呢。”燕七道。
走在旁邊的燕九少爺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蕭宸。
繞來繞去,原來這兩個人是表兄妹。
關于壽王, 燕九少爺了解得并不多,一個謀逆的罪名讓這個人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忌諱, 但從燕七轉述的蕭天航眼中的壽王, 至少絕不該是個浮躁張狂的性子, 如果天石是他奪位謀劃中的一步棋, 那他應該很清楚先皇的大限約在何時, 這段時間內就更不應該著急采取行動,在先皇還在時就迫不及待地把龍袍做好、私璽刻好, 甚至還被傳了出去, 這簡直就是實力作死不是嗎?
還有一點也是自己曾經忽視了的——那天石落入壽王府中足有月余, 彼時壽王身在外省, 回到京中后次日便把天石呈了上去——短短的一夜功夫, 他是怎么了解到這天石的特性的?是怎么就能立刻制定下以天石為中心的整個軾君父、奪皇位的大計的?
好吧,就算他不在的時候有他的門客和外家替他謀劃,但最為重要的是——如果天石能夠毒害人, 如果壽王非常了解這一點,又怎么可能會用它的下角料制作成國璽,日后待他上位便天天放在御書房的龍案上?離他這么近,他就不怕中毒?
——這不對,這里面有蹊蹺。
壽王是步星河的妹夫,當今圣上是步星河拜了把子的好友,壽王與當今是同父異母的手足……如果壽王有異心,如果步家參與其中,步星河如何會不知道?
如果步星河早便知道壽王有謀逆的計劃,他會怎么處理自己與今皇的關系?
他一定很為難吧,一邊是自己的親人,一邊是自己的摯友。
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人會為了外人把自己的親人置于死地。
如果壽王當真謀反,如果步星河當真提前就知道此事,那么他本人或他的傳人又有什么理由憎恨燕子恪?壽王試圖毒殺皇父,不忠不孝違逆人倫,步家非但不勸阻,反而為虎添翼,就算被抄滅滿門,幸存下來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
除非這其中有隱情。
燕九少爺深深皺起了眉頭,這一連串的線索,一連串的隱情,一連串的謎中謎,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他開始覺得自己以前的確是太過小看了這世上的人和事,他有些過于輕狂了,當然,他也絕不會妄自菲薄,不是自己太笨,而是人心太深,怕就算是大伯也沒有辦法做到全權掌控人心吧。
抬眼看了看已經走到了自己前面去的姐姐,哪怕是隨意自在地散著步,那肩背也似箭桿一般挺得筆直。
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夠擊倒她。
是的,她就是這樣的堅強柔韌。
他也一樣。身為她的弟弟,他怎么可以被挫敗擊倒?
這世上所有的謎題都會有答案,區別只是尋找答案的人能否堅持到底。
堅持。燕九少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去,白色的呵氣朦朧了視線,就像是眼下云山霧罩的謎團,他揮了揮手,驅散了面前的水汽,一切又變得清晰起來,他看見姐姐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她總是這樣敏感,殊不知敏感的人比別人更容易受到傷害,所以天知道堅強到如斯境界的她究竟經歷過多少重的折磨和熬煉。
總要讓她知道,他的堅強是絕不遜于她的。
燕九少爺慢慢地沖著前面做了個鬼臉,看著她放心地回過頭去。
幾個人是在蕭府吃過晚飯后告辭的,此時的天已經很有些黑了,然而燕七也沒有要上馬回家的意思,只是陪著蕭宸慢慢地沿著行人寥寥的街走。
再沉悶的人也是需要有人陪伴和分擔的。
何況突然知道自己竟然擁有皇家血脈,竟然擁有那樣的一些親人,可此時此刻,那些人早已經被塵封在了時光的深淵里,他無從去想象任何一個人的面容,和他們曾經擁有的與他截然不同的生活。
這種感覺并不好受。
他本該在他們之中的,哪怕和他們一同死去。
可他們留下了他,讓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懵懂地長大,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追逐真相的燕九,他這個遺孤將會親手斷送他的家族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點痕跡。
而現在的他,也只有徒然地在想象中勾畫他親人們的影像,他們什么都沒有給他留下,讓他一個人對著一片空白,去臆想出那曾經的鮮花著錦,意氣風發。
他的爹娘千方百計地讓他活了下來,可他卻沒有留下對爹娘的任何一絲記憶。
他以為他可以對身世、對親生爹娘的身份淡然處之,可他發現自己錯了。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了身為堂堂王爺的父親那般深愛著母親,寧違皇制誓死不立側妃,如果不是因為知道了母親一向樂善好施廣結善緣,才會讓不相干的旁人在壽王府的危難關頭挺身而出,用死嬰將他成功地替換了出去,最終不遠千里送到了蕭天航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