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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孟夏獨自坐在房間里。
剛才,她問“怎么了”,他說“沒事”。她問“累嗎?”,他說“有一點”。
這些回答都太“正?!辈贿^了。
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話比平時更少。
她今晚本來是攢了一肚子委屈想抱怨的。飯桌上,那些連縣城都沒出過的遠親,一邊指點著江山,一邊以“為你好”的名義,試圖把各種平庸至極的男人塞給她。什么“帥沒用,人好就行”,“潛力股,剛轉正”……都快把她氣笑了。
但聽出他狀態不對的那一刻,她把那些氣話全咽了回去。
她輕聲說著鄰居的貓、家里的天氣,說著那些無關痛癢的瑣事,像是在為他貧瘠的情緒里注進一點溫軟的養分。
她重新躺回床上。這張窄小的床,承載了她整個灰撲撲的少女時代。以前在這里,她覺得是避風港;可今晚,她卻覺得有一絲冷。
承諾是軟的,現實是硬的。回到家,回到那些親戚中間,回到那個“門當戶對”的語境中,她才發現異地的距離讓她對一切失去了掌控,那種深不見底的不安全感像潮水般涌上來。
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吸引他的到底是哪一點。也許真的就像蕓蕓說的,不過是男人追求的一種新鮮感。
床頭貼滿了從小到大的獎狀。她盯著看了很久。
那些紙張已經泛黃,卻見證了她如何一路怕、又一路孤勇地走過來。
從小親戚們就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找個好男人嫁了才是正事”。
她偏不。她暗暗發奮,爭獎學金,爭教授的推薦信,爭項目組里的認可。她要讀,她要爭,她要用圖書館和自習室里熬干的每個夜晚,去換取走出這間小房間的門票。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邏輯里,沒有什么是可以坐等垂青的。
所以,當命運眷顧,當那個她暗暗傾慕已久的人一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時,她拿出了爭奪第一名的那股韌勁。也許正是因為她一次又一次主動地靠近、試探,小心翼翼地爭取,他最終才擁抱了她。
哪怕在世俗語境里,這種主動會被視為一種不自愛、甚至是一種倒貼。可是對于一個像她這樣平凡、只能靠自己去搏前程的女孩來說,想要留住那一點光,難道就該被叫做癡心妄想嗎?
而截止到目前的事實證明,楊晉言,確實值得她這樣去爭。
他是個很好的人。他不僅給了她那些昂貴得令她心驚的禮物,更重要的,是他帶她預習了以后遲早要面對的社會規則。
他教她拆解那些枯燥的商業模型,也教她如何在那套復雜的成人規則里自處。起初她總是不安,怕言行失當,怕哪怕一個局促的眼神都會泄露她的內心。是楊晉言拉住她的手,告訴她:“別急著說話,先去觀察”。
于是,即便在那些高規格的會議上,她依然只是個坐在長桌末尾、連名字都不一定被記住的助理,她也開始強迫自己去直視每一個人的眼睛——組員、導師、企業方。她慢慢發現,那些人剝離了頭銜也不過是普通人。有的傲慢,有的好說話,有的表面客氣背后使絆子。她學會了看眼色,學會了什么時候閉嘴,學會了怎么在不舒服的時刻保持微笑。
他把她帶離了這個狹窄的小房間,讓她在還沒真正踏入社會之前,先看清了規則的底牌。她發現,只要看清了,那些想要的東西即使現在還不會,她也可以去學。
那么,那個所謂的小圈子里的人際關系,也不過是一道難度系數更高的題。
在那些人里,她最熟悉、也最有好感的是張若白。他像是一塊溫潤的墊板,承載著所有人的情緒??呻x校那天,坐在他車里,看著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黑和難掩的疲態,她忽然心生愧疚。她以前總是在想,蕓蕓的敵意讓她多么難受,晉言的權衡讓她多么委屈,她只顧著低頭舔舐自己的傷口。
直到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也是那個擾亂他人生活的人。在這段混亂的關系里,也沒有人能真正獨善其身。連若白這樣一個局外人都如此痛苦,那晉言呢?
一想到這里,她的心口就像是被細細的絲線勒住。她開始不由自主地腦補晉言這段日子是如何度過的——他那樣克制的人,要在那個壓抑的家里,面對蕓蕓近乎瘋狂的索求和指責。
她想起了那晚的動搖。當晉言略帶試探地問她要不要選擇離開時,她曾感到一陣心碎的震蕩。但此刻,在深夜的寂靜中,她終于讀懂了那個男人的逃避:作為兄長,他根本沒辦法對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下狠手,所以他只能在痛苦的盡頭,把刀柄交給自己。
楊晉言并不是真的想放手,他只是在兩頭的拉扯中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可即便洞察了他的私心,她也生不出一丁點恥笑或看輕,胸腔里翻涌而上的,反而是細密而尖銳的心疼。
她發現,在這個拋卻不了現實考量的故事里,她也許比自己想象中更愛楊晉言。
這種認知讓孟夏生出一種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她曾經以為自己是這段關系里的弱者,是那個需要被打分、被篩選的人;可現在她發現,也許晉言才是那個被困在圍城里、急需被拯救的囚徒。
盡管她還沒想好具體該怎么做,盡管她獨自躺在小縣城的深夜里,沉浸在潮水般的不安全感中??山涍^剛才那番自省,在面對過這些冰冷的現實后,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想退縮了。
既然誰都回不到從前,既然大家都在受傷,那么她能修復的,不再是“關系”,而是“相處的方式”。她要讓所有人不再那么難受,她要在那片廢墟上,為晉言撐起一片能喘息的陰涼。
也許她可以做到的。
她看著天花板,目光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清亮。
只要他還站在這里。只要他沒有親口說出那句:“孟夏,我不愛你了,我要跟你分手。”
那么這道題,她就一定會努力解到最后一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