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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凡跟上季一南,把白菊獻在小塔的遺像前。
他收回手時,陽光金線般穿織著,照亮李不凡的臉側。
于是李不凡轉過頭,看那片金色河流一樣沿著山峰的溝壑傾瀉,照亮索朗面向白瑪央的這一側。
獻完花,季一南和阿夏點頭示意,拉了下李不凡的手腕,帶著他轉身進了側旁的小殿。
這是留給來祭典小塔的人寫下悼念詞的地方。
李不凡隨手拿了一支毛筆,他想了想,在很薄的紙上慢慢地畫著格桑花。
殿內很安靜,幾乎能聽見毛筆觸碰紙張的聲音,李不凡畫完一朵,抬頭時,一陣風緩緩吹進來,掛在檐下的鈴鐺輕飄飄地響了。
那鈴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李不凡筆尖一頓,另起一行:
祝你像風一樣,拂過你所愛的廣闊高山和大地。
放下筆時,李不凡瞥見季一南的紙上是一串藏文。
等到走出殿內,他才問:“你懂藏語?”
“只會一些簡單的詞,那句話是我以前在青海藏醫藥博物館看到的結束語,當時覺得很喜歡,就記下來了,”季一南說,“意思是,愿我如同虛空和大地,永遠支持一切無邊眾生的生命。”[1]
大地孕育眾生,小塔研究它,也葬給它。
“小塔的媽媽是本地人,有信仰,他們想用藏族的傳統方式安葬小塔,”季一南只說到這里,“我們不適合看,我也不想帶你去。”
在鐘聲的長鳴里,他們離開白瑪央。
沿路遇到許多來朝圣的人,這些藏民穿著傳統服裝,走一步便磕一個頭,李不凡和季一南避開他們,沿著墻邊走路。
除了風中經幡滾動的聲響,四處都很安靜,讓此時此刻多了幾分神圣。
李不凡默默地經過朝圣者,看他們膝蓋上的塵土,看他們額頭間的泥濘,像是路過了一個又一個人生。
他想到小塔的葬禮,想到不久之前,季一南還說小塔的家人在替他祈禱,現在他親眼看到了那份想要親人平安的渴望。
意識到季一南也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了,李不凡落后他半步看他側臉。季一南垂著眼皮,好像沒有看路,只是出神。
“剛才你說你會一點藏語,”李不凡問他,“你會說什么?”
季一南想了想,轉過臉注視著李不凡,說:“德吉。”
他吐字時視線很長,聲音溫柔,好像不僅僅是回答李不凡的問題,還像在輕聲地祝福。
“意思是平安幸福。”季一南抬手,用拇指刮了下李不凡的后頸。
他的表情只是比平常淡了一些,李不凡卻停下腳步。
“意外無法避免,我們都盡力了,”他想讓季一南好受一點,“你不要自責。”
可他又覺得季一南沒有在聽,只是盯著自己。
“季一南,你專心一點好不好?”李不凡碰了碰他手臂。
“為什么畫格桑花?”季一南忽然問。
李不凡沒有先回答季一南的問題,而是對上他的目光,反問道:“那你呢?為什么要把格桑花紋在身上?”
“對我來說它很特別。”季一南說完這句話,只和李不凡對視了一瞬,就移開視線。
如果李不凡還記得他,就還記得那兩朵花。
一陣響亮悠長的鳥叫聲劃過頭頂,季一南抬起視線,天空中,成片的禿鷲打著旋兒,盤旋在白瑪央的上空——一片縹緲的霧氣里。
松柏燃燒的煙霧漂浮著,街道上的經幡隨風滾動,晨光給白瑪央穿上一件金紗織成的衣服,它仿佛一座應該被供奉于殿堂的雕像,穿越了時光而來。
李不凡找出背包中的相機,調好參數拍了許多照片。
他盯著取景框,而季一南看著他。
季一南害怕他這樣的認真,他見過太多人為自己的熱愛付出代價,李不凡是,小塔是。
他有時候恨這樣的熱愛,但同時又明白,也許正是因為這份執著李不凡才活著——
它們讓李不凡活得有希望,活得不一樣,又讓李不凡死得簡單,死得悄無聲息。
“小塔拍到了綠絨蒿,拍到了半荷包紫堇,拍到了掛著松蘿的樹。”季一南說話時,李不凡放下了相機。
“他在山洞里被困,干脆借那個地方休息,后來趁著天氣好,他帶走了相機和手機,想出去再拍一點東西,結果失足滑進了金沙江。
“這些天下雨又下雪,江水流量太大,搜救隊在幾十公里外找到他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