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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深紅色,之后變淡了,稀釋了,血像是進入了她的眼眶,她眼角紅了。
在綁好他后,她擼下兩邊袖子,把黏在身上的濕衣服扯了下來,一節一節擰干,然后抖開鋪在他身上。
她赤著上身,去包裹他,像對待一個蛹,一只初化的蝶。
隨后撿起白條,最后往他嘴里也綁了一道。
明摩西力竭,喉嚨干涸,連掙動都做不到,寒冬臨近,單單一件衣服抵御不了什么,他每個毛孔都在刺痛,但這已經是最多了。
阿諾沒與他一起,做完這一切后,赤條條起身離開了。
她走到離他幾步遠的一塊石頭上,肩上與腰部有明顯的凍斑,背對他坐著,冬水從頭頂如珠漏下,流經她瘦弱的脊背。她伸手去接水,水又從后頸注入脊柱溝,過那一道朝圣的凹痕。
很久。
“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阿諾沒有回答他。
明摩西設想了一百一千個她留下的理由,阿諾毫不含糊地一個一個推翻他的假設。
就算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她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以為她的傷不作處理的話撐不過三天,怔然這場意外快要告終,但沒想到她能那么悍,沒針沒線,就拿透明膠粘住了臉。可就算勉強活下來,靠這副身板搞不到吃的,既打不過喪尸,也搶不過人類,運氣好掘幾只昆蟲,運氣不好喝泥水。
終于有一天,她帶回了人肉。
明摩西不止一次說:我想死。
嘔吐時說過,也有在劇痛侵襲中神志不清的嘶叫,還有疲倦后平靜地囈語。
沒有麻醉與鎮痛劑,他像個支離破碎的瘋子。
奮力推開她,又在力竭時朝她呻吟。
他覺得那不是他。
他從沒有那樣恨過一個人,嚼齒穿齦地恨,那個人是他此刻的自己,茍且偷生,疲憊不堪、將這個孩子拖向深淵的自己。
她或許喜歡的是那個在白塔與傳聞里的他,但他追溯不了過去,那個明摩西已經死了。
他是一具耗空精神的腐尸。
他迫切想讓她盡快放棄他。
十五歲的孩子,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也許明天后天大后天,她厭煩了,厭倦了無休無止照顧一個惡心的累贅,終將意識到他不是那個活在鮮花與贊美的英雄,他帶來不了榮光,他正在腐爛。
到那時,她就會拋棄這個面目全非的神明。
然而某一次他在夢中驚醒,讓他驚覺自己的恐懼,有時這巨大的恐懼會突破他給自己夯實的一切心理屏障,擊潰他一切的尊嚴。
那個夢里,她毫不猶豫地走了,醒來時他的頭枕在她懷里,她睡得很熟,他的腦海里全是她的心跳,沉、有力、隆隆的,震得一息垂死的他感染了一種久違的生命力。
他咳嗽一聲。
他一直以為她追逐的是紀念碑上的萬丈榮光,勸她離開時曾與她說過這樣一段話:“我指向天空,那你該看的就是頭頂,而不是看手指,如果一直盯著手指,那你不僅失去了天空,也失去了手指。”
“你是手指嗎?你是日和月。”
她望著他,如舊時無數次一般望他,傾瀉出洪流一樣的苦難,逐漸失控,說出了最多的一次話,剖出真實的傷口:“你把人當人,救一個多一個。因為政斗惡劣,死的人會更多,羅蘭這條大船會傾覆,上面的人一個也跑不了,所以你跳下海了,把吶喊讓給他們,把文字讓給他們,把道理讓給他們,你讓他們活。”
阿諾:“可我說,我攤開來說,我不愛他們。”
這話斬出了愛與恨中間鴻溝一樣的距離,是尖刺上狹窄的路,她要像美人魚一樣踩著過去,盡頭是陽光,也是泡沫。
到絕境,似乎才肯說出來。
“我離開獨立鎮時只有一個想法,我要感染末日病毒,然后溺死在羅蘭的自來水廠里,我要讓我每一片皮屑都流毒進入千家萬戶。我無疑是會給你們制造麻煩的那種人,你們恨我,審判我,我理解的,但我不會讓渡,我就當這個瘋子,我讓荒誕絕不被悄無聲息地撲滅,讓惡行從未有過如此徹底的釋放,我殺的是人嗎?是,都是人。”
她發出了一聲嘲笑,“他們也沒活出什么樣子。”
在十歲的閣樓上,她也曾無望地期待著,一股腦把自己從垃圾桶里倒出來,破破爛爛,希望有某個人全數接受她摧古拉朽的深重欲望。
直至目睹日月消亡,她在放逐之夜修正了自己:“不,他一定要用最惡劣的語言謾罵我,羞辱我,驅趕我,別……正視我。”
“如果沒有……也好。”
宏大混亂的泥潭里,她發狠咀嚼著這不詳的命運,感受他每一次因為疼痛而嗚咽翻滾,混雜在惡欲一起,執念與占據,痛與悔。
“我是這樣想你,哪怕我千百遍地死。”
她在硫磺池中用力地抱著他的背,只能將他逼到更深處,更苦處,她要他活在這世上,哪怕沒有路可走,哪怕英雄軀殼上爬滿了碩大的蒼蠅。
他們相遇在無人的荒野,肢體殘缺,污垢滿身,彼此最糟糕的模樣。
沒有文明,沒有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