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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的燈亮到刺目,照得什么都是雪白。渡海期喪尸斷頸則死,沉船期只要沒有擊碎頸胸部的五塊脊椎以上,都還恢復得過來。
明摩西摘了手套,將臉深埋在手掌內。
這不是最重的一次。
處理她的傷逐漸變得駕輕就熟,她身上總有各種理由弄出的創口,打架,自殘,意外……在那些死去的歲月里,她曾經當著他的面扒開心肺,祭奠罪惡的欲望。
“為什么要愛我呢?”
她孤苦又放蕩,厭煩愛她的一切。
在分離之后,她忘掉了過去,變回了他們之間最開始的樣子,兇狠,自憎,不再將最糟糕的一面露給他看,只把天真無邪捧到他面前。
她仰望著他。
也逃避他。
明摩西撥動了定時鐘,坐在水箱旁。
她與他相遇在羅蘭白塔委員會主席死亡的那一年。
3074年,他是被時代拋棄的人,無聲坐在斜陽里,落日暉暉,一應朝夕。
他沉默著,睡著。
那一輛決定命運的運送車開向了無人區深處,找了一個喪尸不集中的地方,趁沒引起喪尸注意,快速將他遺棄到一棟半塌建筑的亂石堆里。入目是廢墟,混凝土與鋼筋結構千瘡百孔凋零著,每個角落都傳來或大或小的哀嚎,也有時候會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自己時斷時續的喘氣。
從審訊室里出來幾個月了,他的精神對藥物的依賴性不減反增,在癮頭犯上來時,他控制不住地激顫,關節處最易磨破,雙腿很快從膝關節開始擴散腐爛。
黑暗之中,只剩窒息,閉上眼的時候,周圍仿佛在塌陷。
這時候,有人坐到了他旁邊,他至今都覺得這個相遇太過倉促,一睜眼她就在旁邊,像一個幽靈,然而下一個動作就從臟兮兮的鬼魂變作了嚙齒類小動物。
她趴在他身上嗅了嗅。
這樣子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食物,他知道境外食人的傳聞,探險隊陷入絕境時會猜拳決定兩個人出去,回來時一人就拎來同伴血淋淋的腦袋,獨立鎮為了表明“人資”充足,也會掛有好幾個吃空了的小孩顱骨。
路邊將死的人更叫人垂涎,不必花費力氣去制服,卸下肢體,去皮剔骨,就算自己不樂意吃,賣給獨立鎮也能換取些用品。
他沒法移動,眼角看到那個小孩在他背面坐下,不走了。
藥性很快又起來,昏沉掙扎之際,有塑料瓶口喂到他干裂的嘴唇,里面好像裝了碳酸飲料,他咽了一口就被嗆到,咳嗽時胸膛一起一伏,手指痙攣不由要抓住點什么,等奮力捂住嘴時,聲音變作麻布悶住的風箱,這時,她從他上方跨到他正面,蹭了蹭他的頸窩,有點貓科的意思。
他蹙眉避開了一些。
先前她都是在他側臥的背面行動,這是她的優勢,她毫不知覺的繞到前方,踩到了胸腹處結實肌肉輪廓,應該知道他不是毫無反抗之力的,等積蓄起力氣,這個距離,很輕易就能扼死她。
無人區游蕩的孩子都是成了精的機警,不可能犯這樣的錯,他覺得可能自己想岔了,這或許是誰家逃難走丟的小孩,沒吃過人,同情心過了頭。
她抬起頭時,他認真端詳了那張小臉,有血污與灰塵,黏落的絮狀物,只是她很快又埋入陰影,叫人看不清表情與眼神。
羅蘭借放逐之名處決他時,只給他上身裹了一層白布,質地并不好,長期沒洗邊角微微發黃,好幾處破損了,相應的脆弱皮膚也磨破了,暗紅的血與羸弱的淤青,長期的審訊讓他的身體與精神呈現出一種消瘦與病態,哨兵極度敏感的觸覺,使任何傷口都讓他疼痛難忍。
她尤為喜歡去蹭那些傷痕。
盡管他瑟縮地后撤,拒絕性地用手掌輕輕推她的額頭,但她仍鍥而不舍地湊過來,是一種被壓成飛機耳也要搶吃的的執著。
為了避免她胡亂接觸傷口,他交易性地去揉弄她的頭皮,她割了頭發,短發里多是剛長出的毛茬子,摸起來有些扎手。
溫柔耐心的梳理能讓她安靜會兒,不過也不是每次管用,她像一只叼不到肉的獅子幼崽,趁他不備就想過來。
饑餓與寒冷如影隨形,又經歷了一次藥物殘留的折磨后,他傷痕累累,目光渙散,好不容易聚焦視物,那個孩子還沒有走。
他已經沒法走了。
被母國拋棄,深陷死亡的末途中,他不希望留駐任何一人,尤其是孩子,他望著她,剛費勁力氣抬起手,她似乎很驚奇他居然主動搭理自己,溫馴地把脖子湊過來,拱他的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