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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擺,立時有京南衛端上一盞冒著熱氣的湯藥。
不待榮齡再開口,兩名京南衛熟練地一人鉗住春芳的雙手,一人將湯藥灌入她口中。
見春芳如一只落入蛛網卻不得掙脫的枯蝶,巴圖林下意識地膝行靠近,“你給她喝了什么?”他終于開口,“她什么都不知道!”
榮齡仍未起身,只往前探出身子。
“她不知道,可你知道,”她道,“巴圖林,你想救她?你可愿救她?”
這時,京南衛松開癱軟如泥的春芳。
馮銳又捧來點燃的半截檀木香。“郡主,半香散生效只需半柱香的時間。”他稟道。
榮齡聽罷,沒忍住吐槽,“這藥名兒定是你們二殿下起的,忒直白,沒雅興。”
馮銳訕訕一笑。
他們自還有閑心說笑,另一旁的巴圖林與春芳卻陷入痛苦的抉擇。
一面是忠,是義,一面卻是情,是愛。
孰者為重,孰者輕,皆只在巴圖林的一念之間。
榮齡冷眼旁觀。
巴圖林因極度的緊張而在冰天雪地間額面生汗。春芳則一動不動地躺在雪中,她既沒看巴圖林,也未將視線投向造成這一切的榮齡。
她猩紅著眼,落下一串又一串的淚,可那些淚尚未滴入雪中,便叫過低的氣溫凍在她頰上,沒一會,她的一張臉便如裹了冰衣的水仙,美麗,卻毫無生氣。
檀木香一節節斷下灰燼。
伴隨榮齡低微的嘆息,香盤吐出最后一截煙氣。
馮銳稟道:“郡主,香盡了。”
與之同時,雪地忽現一蓬蓬較最名貴的大紅寶珠還要鮮、還要艷的紅,那正是春芳嘔出的鮮血。
半柱檀木香盡,半香散生效。
春芳嘔出的鮮血如最燙最烈的鑌鐵烙在巴圖林心底。
他只覺得疼,撕心裂肺地疼,“我說,我都說,我什么都告訴你!”巴圖林終于放棄權衡,他魁梧的身子如山崩落,“求求你救春芳,求郡主救春芳。”
保州以南有一奇石,它立于高山之巔,狀如觀音大士手中的寶瓶。因而不知何時,亦不知何人給這山起了個恰如其分的名,觀音山,那奇石便喚作寶瓶石。
又因觀音山較遠處的立佛山更為低矮,正合了佛圖中菩薩向佛祖合十低首的形容,“觀音山”便叫開并流傳下來。
既名“觀音山”,山中自有黃墻烏瓦的普濟寺。
普濟寺得“寶瓶石”鎮守,向來香火極盛。
可連日大雪封山,再繁盛的香火也寂靜下,只留數盞青燈獨對月冷雪清。
然而這日,一行墨點皴破素裹的觀音山。
它們沿已被厚雪淹沒的山徑艱難上行,直行到寶瓶石下一處面西的平地。
不多時,其余墨點又都離去,僅余兩抹孤零的一朱一紫似被遺忘在茫茫雪地。
“春芳死了嗎?”朱色身影問道,她抬高眼睫,一貫軟媚的眼神較冰凌更冷厲。
另一道真紫色的身影自是榮齡。
“巴圖林醒悟得及時,京南衛尚來得及灌下解藥。”她道。
見榮齡沉靜如淵,獨孤氏半是不解,半是厭恨,“我沒想到,你竟忍心對春芳下狠手?”她道,“若我未記錯,你潛入鑌鐵局時,春芳很是照看你…”
說到一半,她又覺得沒意思。
“罷了,一個春芳,一處鑌鐵局算什么。郡主娘娘只見天上宮闕,人間的螻蟻怎會看在眼中?”
榮齡沒有回答獨孤氏的冷嘲
她撐了一柄油傘,垂首仔細打量叫雪埋了大半的灌木。
“這是茶花麻?我在父王的手札中見過,說它生在大莫閃,夏日開花,花朵狀如鈴蘭、形容粉媚。”
她摘下一片枯葉,問道,“獨孤氏,你因大莫閃之戰才來的大梁?”
獨孤氏冷笑,“郡主既已找到觀音山,又找到寶瓶石下的這處地方…為何明知故問?”
榮齡起身,“不錯,巴圖林已告訴我你與獨孤真的后半段故事,可前頭的,他亦不知。”她站在山頂,往西面瞧,那曾是大莫閃的方向,“今時今日只你我二人,我們便坦誠些——想必你恨透了我,恰好,我也不想饒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