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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細(xì)一聽，是文平昌——那位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面容也是不美不丑，最叫人記不住，卻有頭等的“運(yùn)道”，中鑌鐵局三成單子的文家老爺。

他是尚未離開保州，還是如王序川一般，接了指令離開，如今又折還？

“哎呀！我倒忙忘了，嬸子前幾日捎信來，叫我家去一趟，”榮齡雙手用力一合，似剛想起這事，“不若你們先回，我今日便歇在嬸子家了。”

春芳她們不曾生疑，只叮囑榮齡路上當(dāng)心，與她分了道。

榮齡又緊走一段，綴在文氏馬車之后，行至大清河下游的方家碼頭。

離碼頭不遠(yuǎn)的船塢中，一艘雄偉的福船并五艘廣船靜臥于水閘圍出的水域。

她眺望福船高聳的桅帆，憶起投籌會(huì)中，方家家主對文氏的評價(jià)——文氏海運(yùn)一絕，若從海上運(yùn)來身毒國的鑌鐵礦石，怕能便宜不少…

她恍然。

文氏能從海上運(yùn)來鑌鐵礦石，為何不能反之將鑌鐵刀運(yùn)出？

榮齡的眼前似繪出一道蜿蜒的曲線。

自大清河?xùn)|行百里入運(yùn)河，運(yùn)河北上十?dāng)?shù)里便是塘沽海口，出海南下，過嶺南諸道，至…

前元不臨海，可離它不遠(yuǎn)的瓦底卻有漫長的海線。

是了，至瓦底！

晚暮中，客船收帆歸來，魚涌走下歸鄉(xiāng)的旅人。

榮齡忽地想起，半月將滿，有些人也該回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不自覺緊了步子，往上陽坊行去。

日頭落入城西的矮山之后，青灰的空中又飄起雪。

王序川頂著一頭白細(xì)的雪子，自馬車彎腰而出。因小院后門距城西更近，馬車便停在后門外的巷道中。

“王大人，如今的獨(dú)孤氏可是冷淡許多，半分不像一月前想生吞了你的模樣。”阿卯?dāng)[好車凳，伸手扶王序川。

他可清楚地記得，此前與獨(dú)孤氏會(huì)面，那位半老徐娘總要湊到王序川身旁，與他衣衫摩挲，肌膚相近。

可憐被迫消受美人恩的王檢祥，人前強(qiáng)作淡定，與她推杯換盞、目送春意，人后卻一回院子便甩了沾上大莫閃香膏的外袍，并頭頭尾尾地給自己洗干凈。

他頂著富商的名頭，穿的衣裳自然是好料子、好做工，阿卯瞧著只穿一道便丟了的袍子可惜，偶爾便撿回來自個(gè)穿——這也導(dǎo)致榮齡初見二人時(shí)的混淆。

方才，他們頂著風(fēng)雪，為鑌鐵局送去亟需的雜礦，獨(dú)孤氏卻影兒都沒露一個(gè)，更別提叫人倒盞香濃的參茶，說幾句暖人心的好話。

阿卯不住地感嘆，女人的心吶，總是靠不住。

聞言，王序川冷冷瞥他一眼，又推開他相扶的胳膊，自個(gè)拎了衣擺落車。

阿卯仍在缺心眼，“大人，這是不是你們讀書人常說的‘狡兔死，走狗烹’‘過河拆橋’‘得魚忘筌’？”

王序川仍不理他。

可就在他步上臺(tái)階，將要拉開門環(huán)時(shí)，與巷道垂直的石板路行過一隊(duì)披甲士兵。

王序川停住，往那頭凝神看去。

待他看清士兵身上的衣著，他的心神一提…是京南衛(wèi)。他們前往的方向正是…與他所立之處一墻之隔的長春道小觀。

王序川一把拉過還想胡扯的阿卯，“有正事，快閉嘴！”

巷道中立時(shí)靜下來。

唯余一抹輕風(fēng)伴隨兩道身影略過院墻——是趁京南衛(wèi)還未布防到位，王序川叫阿卯拎著翻墻入觀。

二人掩在昏暗的夜色與雪色下，潛入三清殿前的冬青木叢中。

剛藏好身形，觀中老道丘沅帶著剛留頭的小徒弟迎出門外，“貧道見過二殿下，”他只作揖，一旁的小徒弟卻是跪伏，丘沅問候道，“蘇木里一別已經(jīng)年，二殿下慣來可好？”

一向傲慢的榮宗闕竟不怪罪這人行禮輕疏，他頷首答道：“我一向是好的。”他扶起丘沅，“我今日剛至保州，方知丘道長在此立觀。閑來無事，便想與故人一逢。”

丘沅矍鑠一笑，“老道本云游四方。去歲白龍子致信，說是保州信徒往來大都齋醮總有幾日車程，甚為不便。我一年到頭沒個(gè)正事，不若至此地立小觀，便（bian）宜他們。”

再說過幾句，二人步入西側(cè)客堂敘舊。

雪越來越大。

王序川伏在茂密的冬青叢中，冷得手腳幾無知覺。

可他不敢動(dòng)分毫，他是東宮的人，若與觀中的京南衛(wèi)公然卯上，外頭恐要議論得翻天。

不過這一遭凍總算不白挨。

至少他肯定了二皇子確與長春道往來。

一炷香后，榮宗闕一行離去，觀中重歸寂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