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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點,砸在亭瓦上噼啪作響,很快連成密密的雨簾。西亭籠罩在蒙蒙水汽中,遠山近樹都失了輪廓。雨水潲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
后來月色破云而出,清輝滿地,他才終于肯信,秦挽知沒有來,她沒有來赴約。
懸了數日的那口氣半墜不墜,懷中的和離書仍帶著余溫。
他無從可知,秦挽知改變主意與這封被他藏起來的和離書是否有關。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這封在謊言中銷聲匿跡的和離書,他再也拿不出來了。
時過境遷,束縛在他心上的枷鎖漸漸獲得了釋放。現今,心境已然不同。
謝清勻的指節點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壓。
“吁——”
康二駕著馬車勒停了下來。
“娘子,是謝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秦挽知睜開眼,掀開車窗簾。月光透過枝葉漏下零星幾點,正映在謝清勻身上。他坐著輪椅在道旁古樹下,半邊身子隱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見她露面,他唇角微揚,喚了聲:“四娘。”
“聽維胥說你到京中,不曾相見,遂來此碰個運氣。”
他像是高興的,真的等來了她。
秦挽知能料到謝維胥會告訴謝清勻,但沒有想到謝清勻會在這里等她。
她不太贊成,看著長岳問話:“在這兒等了多久?腿傷如何了?”
謝清勻搶先回道:“沒有多久,腿傷非一時之功,陳太醫說還得養。”
說罷,謝清勻道:“維胥碰見你和周榷一起逛花燈,湯安沒有跟過來?燈會好看嗎?聽聞最好的制燈手藝人,花了三年的作品奉給了陛下做壽禮,應是一飽眼福。”
“靈徽去了燈會,給我們買了花燈,瞧著是很不錯。堆放在澄觀院,整個屋子都亮堂了,連那座山水屏風上都流轉著燈影,別有一番意趣,下回帶去小院給你。”
話里似有遺憾,遺憾于身不能動,不能親臨現場目睹燈會盛狀。
秦挽知嘴唇翕闔,目光觸及坐在輪椅中身影,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從何安慰。
“天色深,不多耽誤趕路時間,我讓長岳送你們回去。”
長岳適時近前,秦挽知淡淡瞥一眼。
在靠近謝清勻時,她聞到了相同的味道。安神靜心用的沉香與她從前慣用的一模一樣,也是秦廣身上殘留的沉香氣味。
年前在韓府宴上,秦挽知知曉定是謝清勻從中出力,幫她擋住了秦廣,誰知竟是過了數月還有聯系。
她直截了當,問:“今晚,你見了秦廣?”
謝清勻怔了下,第一反應是秦廣所說,但轉念便否定了,這并不符合秦廣的行事。
不論怎樣得知,他坦白道:“是。”
從秦府到出了城門,秦挽知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要做什么?老夫人還不知道對吧?”
毋庸置疑,如若王氏得知了沖喜上所做的手腳,絕不會毫無動靜。秦廣怎還能自如地出入謝府?
“不知。”
謝清勻抓緊了扶手,他有些不想就這個不夠愉快的話題與秦挽知交談,且,他認為他的母親可以不必知曉這件事。
“四娘,我有分寸……我只想不要再節外生枝。”
問到這里,他一行想要轉移話頭,另一行謝清勻忽也想問:“那你今日回京是要做什么?”
謝清勻得到的,是一句平淡的:“來見人。”秦挽知知道他可能有所隱瞞。
夜風忽然靜了。
謝清勻喉結微動,喉間一梗。他想問“見誰”,想問“可是周榷”,想問“為何要見”。
萬千疑問滾到唇邊,他沉默著,古樹投下的影子將他的身形割裂成明暗兩半,他突覺傷腿處疼了起來。
一個他能夠忍受的痛覺,可忍受下來,卻又愈發疼了起來,沿著脈絡直抵心臟。
心房皺縮之際,他看著她脫口
而出:“見周榷嗎?”
長岳默默退到了樹影后,康二倒也想跳下馬車,可他得控制著馬,進退兩難,他來不及看秦挽知是何反應,慌忙低下了腦袋,手指摳著木板。
謝清勻抬臂指了指:“再往前數里是西亭,通向大道,左有棵老槐樹,亭中四根石柱,兩個石凳。”
秦挽知記憶里模糊的地點仿佛隨著一字一句,回到了那張信紙之上。也僅停留在紙上,往后十余年,她都沒有去過紙上的西亭。
“那天晚上你問我應在國子監,如何冒雨而歸。我去了西亭,見到了周榷,他質問我是否藏信欺瞞了你,我卻知曉你最后留下的那半截信紙,邊際的燒痕那么滾燙,你在猶豫,你有想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