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綺節無可無不可,手里拈著一枚細如須發的毛針,漫不經心地在一張繡帕上戳來戳去。前一陣李乙回家,看她竟然一點針線活兒都不做,全部推給丫頭們忙活,很不高興,當著周氏的面發話,勒令她撿起針線功夫,嫁衣可以交給繡娘們縫制,繡帕必須由她親自做!
李乙平時很少動怒,偶爾變臉也是故意裝深沉居多,真生起氣來,李綺節也不敢正面和他相扛。她當然可以選擇把李乙的話當成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就是,可一想到自己都要出閣了,而李乙鬢邊霜色越濃,漸漸露出老態,那點陽奉陰違的小心思,轉瞬消失得干干凈凈。
然而決心好下,真做起來才曉得其中艱難。這一陣閑暇時李綺節基本上都圍著針線活兒打轉,看丫頭們平時飛針走線,一刻鐘就能繡出一叢鮮活的蘭草,她哼哧哼哧半天,只能繡半片歪歪扭扭的葉子。
連寶珠都不好意思違心夸她手巧。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李綺節長嘆一口氣,放下小笸籮,揉揉酸疼的指尖,才一轉眼的工夫,手上已經被毛針戳出好幾個血點了,“還是拿算盤來吧,我算會兒賬目。這幾樣活計你替我做了,別讓人瞧見?!?
寶珠抿嘴一笑,接過笸籮,把繞成一團的絲線解開,一樣樣理順:“就說你是白費事嘛,不會針線活兒能咋了?咱們家又不要自己裁衣裳?!?
看李綺節眉頭微蹙,她想了想,手里的絲線在食指大小的小竹筒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很快團出一只小線圈子,“三娘不必憂愁,孫少爺那邊想來也不缺做活計的丫頭,以后外面衣裳交給別人,孫少爺的貼身物件我替你做,絕不讓其他人沾手。“
李綺節輕笑一聲:“哪里就至于如此?!?
她不是在為針線活兒發愁,幾件衣裳罷了,誰做都一樣,難不成她不會做針線,孫天佑就嫌棄她了?
寶珠手熟,很快咬線頭收針,酉時末天還沒黑透時,她已經著手繡第三張絲帕了。
丫頭燃起油燈,李綺節催寶珠放下針線,“放著罷,又不急著用它,別把眼睛熬壞了?!?
寶珠嗔了一句:“三娘!“
別人家待嫁的小娘子,巴不得整天不出門,繡嫁衣的繡嫁衣,做鞋子的做鞋子,大紅的袖衫,花團錦簇的霞帔,鑲金飾翠的鳳冠,衣領裙角的花枝藤蔓……一點都不假以他人之手。
不是家家戶戶都窮到必須新娘子自己動手裁衣,而是小娘子們借著一針一線,打發掉出閣前煎熬的日日夜夜,一點一點消減對家人的不舍離情,把心中那份難以言說的忐忑和恐懼,化作一腔期盼,全部繡進禮衣中,絲絲縷縷的經緯間,無不揉雜小娘子們對未來的美好冀望。
李綺節倒好,清算嫁妝的時候精神百倍,縫制嫁衣就直打瞌睡,不僅不自己動手做,連樣式衣料都不關心,后來干脆把嫁衣禮冠一股腦拋給繡娘們忙活,問都懶得問一聲。
哪有這樣沒心沒肺的新嫁娘?不知道的,還以為李綺節對婚事不滿,無心出嫁呢!
寶珠只能慶幸,好在孫少爺現今打著孫家公子的名頭在外邊走動,家里沒有長輩,不然事情傳到孫家,三娘還沒進門,就得烙下一個“懶惰“的壞名聲!
想那孟七娘溫柔賢惠,乖巧順從,嫁到楊家還沒一年,已經傳出婆媳不和的齷齪來,虧得孟七娘大度,每次回娘家都只說高大姐的好處,從不抱怨。如果當初嫁給楊五郎的人是三娘,以她的脾氣,早和高大姐鬧起來了。
寶珠把毛針扎在一團棉花上,手指拂過繡帕上的紋路,難得的素色熟羅,觸感像綿軟的云絮,熟羅是孫少爺送來的。按洪武年間的規矩,平民百姓不能穿熟羅的衣裳,但現在民間老百姓生活富裕,吃穿上開始講究起來,絲羅錦綢從不避忌,熟羅自然也不再是忌諱。
楊五郎早已經是陳年往事,三娘以后要嫁的人是孫少爺。孫少爺實在,隔三差五就派人往李家送禮,不是什么名貴東西,不過是些吃的喝的玩的,鎮上就能買到,難得的是他肯為三娘費心。
寶珠冷眼旁觀了一陣,可以篤定孫少爺確確實實是對三娘有情,才會對婚事這般上心。大大小小的事都親自過問,一次次讓人傳話過來,詢問三娘的意見,以后儼然會把三娘捧在手心里嬌寵珍愛。
不知不覺間,寶珠早已經把孫天佑出身上的那一點瑕疵拋諸腦后,現在她只盼孫少爺和三娘成婚以后,能夠和和美美、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李綺節言談間很少表露對婚事的向往或是懼怕,訂親前她從不著急,訂親后她也沒陡然放松,始終平靜從容,完全不像個待嫁的新娘子,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漫不經心,讓寶珠不由得暗暗提心吊膽:三娘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果李綺節知道寶珠一直在懷疑她可能對婚事不滿,肯定會哭笑不得:如果嫁的是別人,她可能真會憂心忡忡,但既然已經明白孫天佑的心意,自己也下定決心要和對方共度一生,為什么還要浪費時間和心力去患得患失?成親以后要糾結的事情還多著呢,婚禮不過是磨合的開始罷了。
而且,這個時代的婚禮,新娘子從頭到尾不用在賓客面前露臉,婚服衣冠和整個流程必須符合禮制,不能自由發揮,只需要按著規矩來就行。她見識過幾場婚宴,除了單純看熱鬧的賓客女眷,對新人來說,整個過程只能用枯燥乏味四個字來形容,唯有宴席散后,夫妻倆才能單獨相對,所以她才樂得輕松:婚事什么的,自有長輩們操勞,加上還有一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孫天佑在前頭忙里忙外,根本沒有她的用武之力,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私人財務,把嫁妝一樣一樣理清了就行。
抓緊時間享受最后的單身時光,才是她的要緊事啊!
可惜孫天佑很沒有眼力見,無時不刻不想昭顯一下他的存在感,以提醒李綺節她很快就要嫁給對方。見天差人往李家送東西就算了,這天他竟然連個借口都懶得找,厚著臉皮登門蹭飯。
離年底越近,李大伯越覺得孫天佑面目可憎,極是礙眼,大刀闊斧坐在堂屋正中,沉著臉問他為什么到李家村來。
孫天佑語氣真誠,態度恭敬,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今天侄兒去鎮上收貨,原本打算趕在落城門前返回縣里,誰知走在路上時,船底突然漏水了,因怕打濕船艙里的貨物,只能先靠岸休整,現在伙計們還在渡口卸貨呢?!?
似乎怕李大伯不信,他特意側過身,露出半截濕噠噠的衣擺。
說的是倒霉事兒,但語氣里的歡快怎么都掩不住。
李大伯冷哼一聲,一旁的周氏則嚇了一跳:三娘生辰在即,九郎肯定是故意找借口來李家盤亙的,但他又不像是在說假話……難道說,他為了留宿李家,故意把一艘船給鑿破了?
那可是一艘大船吶!不是光禿禿幾片舢板小漁舟!
真真是青春正好的少年郎,行事沒有顧忌,只曉得憑心意放肆!
周氏先是覺得不可思議,然后是一陣好笑,接著不免嘆息,嘆息之余,又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對于女兒家們來說,婚姻就像一場豪賭,賭注是小娘子們的一生,不論賭局輸贏,她們除了默默承受之外,沒有其他選擇。所以女人們必須賢良淑德,牢牢恪守三從四德,才能保證自己地位穩固。兩情相悅的婚姻,可遇而不可求。
孫天佑或許有失分寸,但少年人情正濃時,做出什么驚人的舉動來都不足為奇。有情,總比無情好。
年底就是婚期,按規矩,新人最好回避些時日,可正逢七夕,馬上就是李綺節的正生日,總不能真把孫天佑往外邊趕吧?
孫天佑知道周氏在猶豫,淡笑一聲,靜靜坐著喝茶??此@副架勢,估計趕也趕不走。
周氏和李大伯小聲商量了一會兒,李大伯翻了個白眼,不滿地輕嗤一聲,“罷了,讓人收拾屋子去?!?
☆、第86章 八十六
李乙父子倆趕在七夕前一天歸家, 看到孫天佑也在,父子倆同時皺起眉頭。隨即想到李綺節的生日正好是七夕,孫天佑應該是特意來送生辰禮的,李大伯又在一旁勸了幾句, 李乙才沒說什么。
孫天佑、李子恒和李南宣住一間院子,孫天佑帶來的伙計暫時沒地方安置,白天在李家大灶吃飯, 夜里帶著鋪蓋去李家長工家借宿。周氏入秋后要接周大郎和小鐘氏來家住,李大伯想把自己的書房騰出來給李南宣用,下人們的仆人房漏雨,屋頂的瓦片得找個老師傅撿一撿……林林總總加在一塊兒,周氏想起李綺節那天提的話頭, 和李大伯商量道:“家里是不是該起幾間新屋子?日后總不好讓大郎和三郎擠在一塊兒?!?
李大伯道:“我正想著呢, 間壁黃家要賣房子, 明天我和二弟過去看看?!?
第二天李大伯和李乙吃過早飯, 去黃家走了一趟,李子恒作為長孫,當然得跟著,李南宣沒去。孫天佑換了身簇新衣裳,硬是裝作沒看見李乙鐵青的臉色, 也跟了去。
去的時候李乙沉著臉, 看孫天佑的眼神像攙了寒刀子,回來時他臉色好看不少,對孫天佑的態度明顯和軟了兩分。至于李大伯, 一口一個九郎,那親熱勁兒,只差沒摟著孫天佑親一口。
李子恒不等李綺節開口詢問,主動向她報告孫天佑的一舉一動:“九郎把價格壓低了三成,中人也是他找的,他認得縣衙的差役,說是等文書、契約辦好,只收咱們二兩銀?!?
他豎起兩根手指,“二兩銀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