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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嘆息一聲,“難為她,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呢!她嘴上不說,我看她手上都起繭子了,富戶家的千金小姐,哪里做得粗活?!?
不像她們這些小戶出身的,自小便幫著做家務,就是李綺節,雖有寶珠服侍,也會幾樣灶上的活計,做得好不好是其次,至少要能上手。張大少奶奶一看就是沒干過粗活兒的,嫁到張家來,沒受過婆婆的罪,硬是被小氣吝嗇的公公指使得團團轉。
回頭吩咐寶鵲,“給張家送兩只大西瓜過去?!?
寶鵲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沒吭聲,周氏又說了一遍,她才回過神來,飛快答應一聲,“曉得了?!?
午間的飯擺在側廳,那邊臨著水,周圍栽了幾株幾十年樹齡的老樹,卸下四面格窗,南風吹拂,格外幽涼,李大伯平時就在側廳歇晌。
仆從們把一張雕刻雨打荷葉湘竹落地大屏風搬到廳里,里外各擺了兩桌飯。外面一桌是李大伯、李南宣和孫天佑,里面沒放椅子,鋪設竹席,只擺了張矮桌,女眷們圍坐在簟席上用飯。
矮桌上的菜色也很簡單,涼拌孔明菜、酸醋雪藕片、蔥油煎面筋、冬日做的酒糟腌鯉魚,并一碟切開的高郵鴨蛋,一人跟前一碗水晶八寶飯——今天的正餐是冷食。
屏風只是隔斷用的,并不能真的遮住對面的全部光景,李綺節側過身子,瞟了一眼李大伯他們那一桌,除了多出幾樣腌肉、花生之外,也是一人一碗花花綠綠的水晶八寶飯。
她不由搖頭失笑:看來大伯和伯娘真沒把孫天佑當外人,大熱天,家里人還真不耐煩吃大魚大肉,水晶飯拿來待客有些失禮,可盛暑天吃這個最對胃口。
屏風后頭一聲低沉輕笑,孫天佑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眼眉微挑,揚起一臉笑,頰邊綻出一個甜絲絲的笑渦。
多日不見,他的棱角愈發鮮明,眉眼漸漸勾勒出沉穩氣質,不說話時有些高深莫測,唯有笑起來的時候,依稀還是那個身披蓑衣,大大方方在湖上縱情高歌的俊朗少年。
李綺節忍不住勾起嘴角。
孫天佑臉上的笑愈發張揚,連李大伯和李南宣都注意到了,他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仍舊含笑望著李綺節。
李綺節不覺得有什么,大大方方任孫天佑看。不過余光往旁邊掃過時,發現周氏、寶珠和曹氏似乎都在忍笑,丫頭們也忍俊不禁,厚顏如她,臉上也不由得騰起一陣嫣紅,收回目光,低頭扒飯。
孫天佑難得看她露出害羞情態,明明知道以她的性子,這一低頭,肯定是惱多于羞,心里還是覺得又憐又愛,同時很有些不滿:自己的媳婦,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多看幾眼?回頭得遣媒人上門催催,年底就是好日子,親事宜早不宜遲。
☆、第83章 八十三
前幾個月雨水連綿, 水位暴漲,焦月之后雨水明顯減少,進入下旬,接連幾日都是大晴天。李大伯和周氏翻開歷書研究了一陣, 決定趁著好日頭曝衣、曬書。
衣裳一箱箱抬到院子里晾曬,架子、樹枝上掛得滿滿的,花紅柳綠, 姹紫嫣紅,一院子樟腦陳味,空氣中粉塵浮動。
曬書就更簡單了,李大伯附庸風雅,平時只看筆記小說, 正經的經文書籍基本沒翻開過, 買回來是什么樣, 拿出來還是什么樣。書匣子一只只搬到外院打開來曬, 等傍晚再一本本收進匣子里,不認字的丫頭也能按著筆畫數排好順序。
李綺節特意叮囑寶珠,不許丫頭們翻動李南宣的書本和筆墨文具。
寶珠道:“我曉得呢,讀書人講究,不愛讓別人碰他們的東西, 三少爺的書案是松柏收拾的。“
松柏是周氏為李南宣添置的書童, 他的丫頭叫結香,周氏就給他的書童取了個名字叫松柏。
下人們私底下說:“松柏長壽,三少爺早慧單薄, 不是福壽之相,太太這是盼三少爺能夠像松柏一樣健壯。“
松柏人如其名,生得高高壯壯的,拳頭一捏,比蒲扇還大,不像個書童,更像個跟著少爺公子逞兇斗惡的打手。難得他老實忠厚,跟著李南宣進進出出,手腳利落,做事周到,短短半個月,把李南宣的大丫頭結香都給比下去了。
李綺節抬頭,透過交叉的樹枝,看到幾縷明晃晃的日光,“三哥的衣箱交給結香,書箱讓松柏照管。要是落雨的話,先收書,再收衣裳。“
連曬幾天,秋、冬兩季的大衣裳全曝曬了一遍。丫頭們整理箱籠時,發現幾件蕉葛衣裳讓蟲蛀了,報到周氏跟前,周氏連道可惜,請來縣里的裁縫,為家里人量體裁衣,預備做新衣。舊衣交給家里的婆子縫補,留著平時家常穿。其實縣里有回收舊衣的布店,男女老少的舊衣裳都收,甚至連貼身穿戴過的小衣、鞋襪、帽巾也要。舊衣賣到店里,也能換一筆錢鈔,周氏舍不得,寧愿把舊衣縫縫補補接著穿,等到實在破得不能穿了,還能做成被罩、桌布。
裁縫和李家相熟,知道李大伯、周氏等人的尺寸,平時家里裁剪衣裳,只需要把尺頭送到他家就行。這回周氏特地把他請到家里,主要是為李昭節和李九冬量尺寸,兩人正是竄個子的年紀,幾個月不見就變了個樣兒,衣裳年年都要做新的。另外就是給李南宣量身,雖說他還在孝中,但既成了李家人,李大伯和周氏怎么著也得給他添上四季新衣,心里才舒坦。
外邊是裁縫忙活,里邊女眷的尺寸是裁縫娘子量的。周氏想起孫天佑送到李家的幾匹云錦,請裁縫娘子幫著出主意,云錦價高,家里幾個婆子不敢動手剪裁,怕糟蹋了好尺頭。
裁縫娘子摸了摸云錦,笑道:“尺頭是好尺頭,禮衣的料子也沒這么好的,做衣裳倒是可惜了,府上結親的是哪戶人家,好大的手筆!三小姐一看便是個有福的,日后只怕福氣更大呢!“
說的是討好的話,但意思卻很明白,像李家這樣的人家,平時來往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云錦對他們來說沒什么用處,禮衣袍服她們不能穿,裁成家常衣裳穿不出去,而且也太可惜。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什么時候該穿什么衣裳都是定例,云錦、蜀錦、宮綢,一樣不能少,出一趟門見客,要換三四套衣服。
裁縫娘子也是深知李大伯和周氏平素節儉,知道他們不是爭榮夸耀之人,才敢暗暗相勸。
周氏聽懂裁縫娘子的暗示,嘆了口氣。
曹氏抿嘴笑道:“太太不必發愁,現在做不了衣裳,誰知以后不能裁?不如全給三小姐陪嫁過去,留著以后給姑爺、小公子裁方巾、禮衣?!?
方巾、禮衣不是人人能穿戴的,曹氏的話,暗指以后孫天佑必有出息,就算他不能光宗耀祖,還有以后的兒子嘛,反正家里不缺錢鈔,李綺節又是個有成算的,遲早能供出一個官老爺。
周氏轉憂為喜,同時暗道自己竟然著相了,李家從沒想過要和官宦人家結親,大腳的官太太會被其他官太太嘲笑,三娘嫁過去肯定要受氣。他們家只求姑爺知根知底、人品靠得住、模樣不差,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便沒其他奢望了,誰管他能不能做官?
楊縣令是個官老爺,縣令夫人穿金戴銀,吃喝不愁,可瞧瞧這些年楊家傳出的風聲,她哪一天享過清福?
想到這,周氏又暗自慶幸,還好孫天佑改了姓氏,脫離楊家,不然單單一個金氏壓在頭頂,他們家絕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不過縱然改了姓,孫天佑始終是楊縣令的親子,萬一他也是個風流種子,以后到處沾花惹草,豈不是誤了三娘?
周氏的臉色一時陰,一時晴,一時惱怒,一時擔憂,短短幾瞬間,變了又變,嚇得裁縫娘子和曹氏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夜里周氏和李大伯訴委屈:“我曉得九郎心誠,可人人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誰知他以后會不會犯和楊縣令一樣的毛???“
李大伯搖著蒲扇,哈哈大笑,“九郎不是那樣的人。他身邊連個親近的丫頭都沒有,正經著呢!而且他親口跟我和二弟保證過,將來絕不會納妾?!?
周氏觸動心事,怔了半晌,咬著唇兒不說話。
李大伯輕嘆一口氣,手中的蒲扇換了個方向,給周氏送去幾絲涼風,“我曉得你的心事,你放心,九郎不是哄人玩的,二弟收著他親筆寫的誓書,不然二弟當初怎么會松口?“
蚊子在咫尺之間的帳外嗡鳴,明明蚊帳掩得嚴嚴實實的,周氏還是覺得仿佛被叮了一口,胳膊有些發癢,伸手去抓,不小心抓到李大伯裸/露的手臂,曾經肌肉飽滿,能一手扛一麻袋稻谷,如今也只剩一把枯瘦老骨。他們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幾十年,酸甜苦辣都嘗盡了,膝下總算有了一子二女,也不枉夫妻一場。
李大伯繼續搖著蒲扇,胳膊攬住周氏,把人往懷里摟了一下,柔聲道:“以后的事誰也說不準,三娘心里明白著呢,與其擔心這擔心那,還不如先把眼前顧好,我看他們情投意合,以后肯定過得和和美美,你別多想了,早點睡吧?!?
悶熱得厲害,兩人摟在一起睡,像貼著暖爐,更是難熬,可周氏還是靠在李大伯懷里,閉上眼睛,漸漸沉入夢鄉: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能做的,就是好生看顧兒女們,讓他們能走得平一些、穩一些,不被彎路迷花眼睛。說到底,日子總得他們自己去過,誰也不能代替誰。
裁縫家幾個繡娘連夜趕制,衣裳很快裁好了,送到李家,除了襖裙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