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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樣跟著曹氏頭一次來周家的進寶則暗暗乍舌:怪道這一趟差事那幾個長工油條子推三阻四的,招財更是溜得飛快,原來都知道太太娘家沒有油水,所以才使壞讓他頂了這趟差!
李昭節和李九冬同樣沒到過周家,姐妹倆看著眼前草屑斑駁的土墻、房里泛著濕氣的黑泥地,都覺得有些稀罕。李家村雖然也是鄉下,但臨著渡口,坐船去鎮上、縣城都很方便,修的都是瓦房院落,住的大多是鄉紳人家。而周家村在山溝里,交通不便,村里人大多住著茅草棚子,甚至有直接在山邊挖出一個大洞,搭個草窩子過活的。
李九冬在曹氏懷里咿咿呀呀鬧著要下地,曹氏連忙把她放在一張竹木凳子上,她在木凳子上歪歪扭扭,肉嘟嘟的手指頭悄悄在屁/股底下的竹木凳子上摸來摸去的。
李昭節倚著曹氏的裙角,臉上有幾分嫌棄,似乎不愿進屋。
周娘子煮了一鍋糖心雞蛋,加了白糖米酒糟,一個碗里浮著四五個荷包蛋,撒一層細密白糖。
雖然出發前都吃了一頓飽飯,但因為雞蛋茶是待客的禮數,寶鵲、曹氏、進寶和劉婆子男人都不敢推辭,坐著一人吃了一碗。
周娘子看李九冬玉雪可愛,心里稀罕,看她拿不穩湯匙子,想親自抱著喂她吃,周氏趕忙攔了。她不敢給兩個小人吃家里的東西,免得他們腸胃受不住。牛車上帶了幾袋細糧、干果、點心,都是預備著給兩個孩子單獨吃的。
進寶飯量大,頭一個吃完一大碗糖心荷包蛋,抹了把嘴巴道:“太太原先住著的屋子是哪間?勞煩親家表少爺帶我過去,也好替幾位主子安置床鋪行李。”
周大海連忙放下碗筷,引著進寶往外走。
周氏出嫁前,李家派人來周家村給她家新蓋了兩間磚瓦房,說好是給她回家歸省預備下的。平時她不在家,周老爹便叫孫子在新房門前掛了新鎖。新房里頭的家具都是新打的,周老爹和周娘子舍不得拿出來用,一是怕磕碰壞了,二是怕女兒在李家沒有臉面。一晃二十年,兩間新瓦房還是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進寶和劉婆子男人把牛車上的行李包裹都一一取下,送到院子里。
寶鵲和曹氏洗過手,進去鋪設床被,整理包袱,周娘子也在一旁搶著幫忙。
周娘子先前已經打掃過房間,窗戶也都開了一日散過濁氣,寶鵲和曹氏只需將李家帶來的物事歸置清楚便可。
李綺節和曹氏陪著周氏在房里說話。
李昭節和李九冬牽著小手,到處看稀奇。
娘子拿出一把繡線繡繃和絲繩,要教李昭節和李九冬玩翻花繩。她的雙手長滿繭子,又粗又黑,但動作很靈活,一會兒翻出一只大雁的形狀,一會兒又變成一只蝴蝶。
李九冬圍在周娘子身邊,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拍掌叫好。
而李昭節面無表情,勉強看了片刻,丟下妹妹,跑去院子里逗家里養的大公雞玩。
周英蓮怕公雞啄她的眼睛,亦步亦趨在旁邊緊緊跟著。
因知道周氏難得回一趟娘家,雖然有很多人圍在周家外邊看熱鬧,倒是沒人貿然上門。夜里吃飯前,不少村人往周家送來自家新鮮的菜蔬江鮮,都是給周氏幾人添菜的。
劉婆子預備了銅錢串子,送給來送菜的幾家主婦,婦人們不肯收,推推讓讓半天,跟潑婦罵街似的,李昭節和李九冬聽不懂村里的粗話,還以為她們要打起來了。
李綺節胃口好,跟著周氏一起吃的周家的飯菜。李昭節和李九冬只吃了一碗周娘子親手蒸的雞蛋羹,主食栗米粥是從李家帶過來的。
待到夜里時,周氏看李綺節和李昭節姐妹幾個都睡熟了,把寶鵲叫到跟前,拉著她的雙手,語重心長道:“寶鵲,你是怎么想的?“
寶鵲咬著櫻唇兒,心里心里明白,太太想把她配給娘家侄子周大海。
寶鵲和典妾大姑娘命運相似。父母為了替家中兄弟籌錢娶親,把她賣給一個路過的人牙子。二兩一錢銀,折算成銅錢,沉甸甸的,他們家從沒見過那么多銀錢,足夠她兄弟娶親蓋新房了。
周氏將寶鵲從人牙子手里買下,讓她在家里幫著做漿洗衣裳、灑掃房屋的輕省活兒。
寶鵲以前時常陪周氏回娘家省親,和周家上下都已熟稔,直接稱呼周娘子為“周大娘”,喚周大海為“周大郎”。
周大郎和周英蓮的父親多年前征徭役,和其他幾十人一起去南方干運輸漕糧的活兒,從那以后杳無音信,家里人已經死心,為他立了個衣冠冢。
周家村民風淳樸,家里就算再揭不開鍋,也絕不會把女兒賣到腌臢地去受苦。寶鵲小小年紀,就成了別人家的奴才,周家人都頗為憐惜,周娘子也不把她當下人看,平常趁著幫女兒周氏和孫女周英蓮做鞋襪衣裳的功夫,也順帶著幫她扎了鞋墊、做了幾雙布鞋。
寶鵲知道周家人都是好人,嫁給周大海,就成了太太的侄兒媳婦,以后肯定不用吃苦受累。
可是她總覺得有些不甘心,在被自家阿爹賣掉的那一刻,她曾經對自己發過誓:這輩子寧肯做富人家的奴才,也絕不嫁給平頭老百姓!
周家只是太太的娘家,太太不會拿李家的錢鈔無止境地填補娘家侄兒,嫁給周大海,未必比當富人家的奴才輕松自在。
寶鵲曾經在人牙子手里調/教過一段時日,聽人說起過大戶人家的富貴奢華,心里頭又是羨慕又是向往,如果能在那樣的大戶人家當丫頭,哪怕讓她夜夜倒馬桶她也樂意!
剛到李家的時候,寶鵲看到李宅的寬敞院落,還以為李家也是個財主,當時還慶幸自己運氣好,沒被賣到山旮旯里去。等做了幾天工,她才知道原來李家老爺、太太都是農人出身,日子過得十分簡樸,掙得的錢銀寶鈔全都攢起來買地買田,不舍得花用。周氏常常親自下廚做飯,甚至特地在后院開一塊地當作菜園。外邊行市的柴米、油鹽和菜蔬要價幾何,李老爺和周氏比廚房采買的劉婆子還要清楚。
李家幾位小娘子,比如三小姐李綺節,家中不缺吃穿,可她竟然不肯纏小腳!二老爺也縱著她,讓三小姐天天邁著一雙大腳東奔西走,跟個鄉下丫頭一樣粗蠻,沒有一點財主老爺家小姐的嫻靜尊貴。
要不是和楊家是娃娃親,縣里哪戶人家看得上三小姐?
村里另一戶大姓孟家就比李家強多了,他家孟七娘,也是在縣里住的,一身濃郁書香氣,通身的嫻靜閨秀氣派,平時行動坐臥,都離不得書卷,而且恥于談錢,生怕污穢她的嘴巴和耳朵,那才是書香世家的做派呢!
還有村里的大財主張家,寶鵲平日里聽的婦人們私下議論,都夸張家規矩森嚴:小廝年過七歲,便不許出入女眷后院。丫頭婆子見著主子,都必須躬身請安,平時服侍張大少奶奶梳洗時,一定要跪著端盆子,小妾姨娘們日日需到張大少奶奶房里請安,伺候張大少奶奶的日常起居。吃飯喝茶時絕不能言語出聲,飯菜不精美不能上桌,朝一道菜伸筷子不能超過三次。
張大少奶奶和張小姐從不見外男,哪怕是娘家還留著分頭的表兄弟來家中探望,也必須要隔著一道坐地屏風避諱,才能說話。
寶鵲當時聽得目瞪口呆,又隱隱有些羨慕。
潭州府雖然近著運河碼頭,人煙阜盛,但南北運河疏浚連接才不過幾年,瑤江縣也是這些年漸漸昌盛起來的,縣城從前不過是一片荒蕪的小漁村,絕非繁華之地。
整座瑤江縣最富裕的人家,當屬做豆腐起家的金家,金家當家太太韓氏當年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豆腐,含辛茹苦撫養家中兒女長大。現在金家發達了,韓氏在家無事可做,索性整日帶著家中的媳婦、小孫女、小孫子們逛縣城、去碼頭看熱鬧,和街上討生活的苦力、店家都熟稔得很,瑤江縣從無人批評金家太太沒有規矩。
金家財大勢大,沒人說韓氏的不是,張家的規矩如此講究,村里的人背后時常閑話。
可在寶鵲看來,張家才是書香世家、大戶人家的行事規矩!金家雖然有錢,在張家面前,不過是一戶土財主罷了!
無規矩不成方圓,金家再富裕,在瑤江縣人看來,始終不過是外來的暴發戶,上不得臺面,孟家再落魄,那也是高人一等的書香世家。
看看三小姐的下場吧,拖了這么些年,還是被楊家退親了!
三小姐任性妄為,不懂得珍惜,寶鵲想過那樣的日子,卻只能干伺候人的活兒。
如果……她也是和三小姐一樣的出身,一定也會像孟七娘和張小姐一樣,做一個最完美無缺的大家閨秀,給大官人和太太爭光。
寶鵲浮想聯翩,心思越飛越遠,從周家到李家,從李家到楊家,從楊家到孟家,再從孟家到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