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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李乙領著李子恒出門。父子倆都換了身不常穿的八成新合青色松江細布直身,李乙頭戴*帽,李子恒外面穿一件豆青絨棉褂子,一人騎一頭毛驢,晃晃悠悠離了李家村。
毛驢上還駝了幾大簍鮮果、米釀、活魚、雞鴨之類的各色土產,并松江府松羅、杭州府杭羅、應天府寧綢各一匹,父子倆這是要去拜望李氏宗族的嫡支長輩,希望他們能出面代李子恒向孟家求親。李家和嫡支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同是李姓,李乙備下豐厚的禮品,舍下臉皮去求,宗族那邊不會拒絕撮合一樁好姻緣。
李氏宗族合族而居,竹山背面有座臨河的山谷,沿河住的都是李姓人家,據說他們往上數三代,祖父輩都是堂兄弟,幾乎家家都連著親。李家村的村民曾想搬遷到李氏祖宅的附近去,因為不屬于同一個分支,沒有血緣關系,被李氏宗族斷然否決。
從李家村往南走四十里山路,到了樟樂山腳下,再坐渡船過河,接著走上二十里路,就能到李氏宗族所在的樟樂鄉。
李乙走之前,和李綺節交代,算著路程,他和李子恒大概要在樟樂鄉借宿一晚,讓李綺節不要隨意出門。
李綺節乖乖應了,李乙仍不放心,叮囑道:“三娘在家幫著你嬸嬸照看兩個妹妹,等爹回來,給你買幾只騎老虎的兔兒爺。“
北邊州縣府城過中秋有給家中孩童買兔兒爺的習俗,瑤江縣的貨棧里也有賣的。那些兔兒爺都是用泥塑的,描金彩漆,小巧精致,有的可愛玲瓏,有的威風凜凜,有的沉靜大方,種類繁多,活靈活現,很受縣里小孩子的歡迎。
李子恒看李綺節似乎對兔兒爺興趣不大,在一旁恐嚇她道:“中秋鎮上要連唱幾晚的夜戲,那里人多,拍花子的也多,你老老實實待在家里,可別偷偷跑到鎮上耍,免得拍花子的把你哄走了!瑤江連著大江,拍花子的坐船下了大江,就像老鼠鉆進鼠窩里,就是報官也找不著!“
李綺節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覺得更加古怪:一個從未“謀面“的孟秀才怕她去鎮上看夜戲,也就罷了,她權當孟云暉不過隨口一問,可現在李乙和李子恒也明里暗里阻止她去鎮上看戲,鎮上到底有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按捺住在心底翻騰的疑惑,笑呵呵道:“我都聽阿爺的,夜里我和嬸嬸一起賞月吃月餅,哪兒也不去。“
李乙點點頭,摸摸李綺節的腦袋瓜子,手中的鞭子落在毛驢背上,得得幾聲,毛驢馱著兩父子和布匹禮物,踏出李家大門。
李綺節背著雙手,慢悠悠晃進里院,寶珠憂心忡忡,偷偷瞟了她一眼。
李綺節隨手撇下一朵紅黃夾雜的美人蕉花朵,簪在寶珠的衣襟前:“你放心,我不會溜去鎮上。“
寶珠悄悄松了口氣,雖說三娘女扮男裝跑出去看熱鬧也不是一兩回了,可明眼人只要仔細看兩眼就能看出她是個女娘,鎮上的中秋集會人潮洶涌,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又是夜里,黑燈瞎火的,委實不是個好去處!
李綺節說到做到,一個下午都在房中陪李昭節和李九冬玩雙陸棋:既然大家都不想讓她去鎮上,那她就不去好了。那種因為所有人都阻止,反而愈加好奇,非要鬧著去的套路,不適合她——她這人比較懶。
夜里,各家都點起火把,在院中賞月。
黑夜沉靜似水波,當空一輪明月,撒下如銀光輝,風驟起,吹得枝葉樹梢颯颯作響,夜色便像水紋一般潺潺流淌。
周氏凈過手,領著李綺節在庭中祭月,拜過香案,眾人坐在桂花樹下分吃瓜果點心。
李綺節啃掉月餅皮,把餡里的青絲玫瑰一根一根挑出來,單獨盛在一只黃地紅彩雀鳥紋碟子里。五仁月餅的餡料中,干硬發苦的花生,磣牙的芝麻酥糖,莫名其妙的果肉蜜餞,那都不是事兒,唯有青絲玫瑰,她實在吃不下!
等攢了一大碟,就往進寶跟前一遞,進寶端著碟子,呼嚕幾口吃完。
李綺節粲然一笑:“進寶,難為你了!“
進寶一抹嘴巴,憨憨一笑。
李大伯白天去里長家走了一遭,吃醉了酒,回到家里躺倒就睡。
周氏讓劉婆子剖開一只黑皮大西瓜,分一半放在籃子中,再把籃子吊在后院的水井里,這是留給李大伯明天吃的。剩下一半西瓜讓李綺節和李昭節、李九冬三姐妹分了,周氏自己不吃——她嫌西瓜有腥氣。
西瓜據說是從南直隸蘇州府引來的有名瓜種,一只要價五百錢,比普通西瓜貴四倍,瓜皮極薄,瓤肉又脆又沙。
李綺節吃火腿肉有些吃傷了,西瓜冰鎮爽甜,正好解膩,臨睡前不小心多吃了幾瓣西瓜。到了晚上,難免腹中作怪,頻頻起夜,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實。
丑時一刻,依稀聽見間壁朱家一陣尖利的叫罵聲,似乎是朱娘子在呵斥什么人。
李綺節從雕刻喜鵲紅梅圖屏風后面轉出來,理理裙角,在銅盆里洗凈手,趿拉著木屐走到床邊,皺眉道:“朱娘子又在打朱盼娣她們?“
寶珠手持燭臺,站在木格窗下,側耳細聽片刻,窗上糊了細密的棉紙,夜風把朱娘子的聲音從院墻外吹進李宅,人聲模糊,仿佛隔了半里遠,聽不大清楚,她留神聽了半晌,搖了搖頭:“沒聽見朱家幾個小娘子的聲音。“
李綺節便沒再問。
翌日卯時,李綺節朦朧醒來,掀開蚊帳,光腳踩在卷云紋腳踏上,正想喚寶珠端茶,忽然覺得一陣輕寒入骨,細紗衣袖滑下手肘,涼意順著露在外面的胳膊,一直冷到心里。
寶珠提著一只銅壺進門,看李綺節坐在床欄邊瑟瑟發抖,連忙道:“三娘快添衣裳,仔細別凍著了。“
李綺節打了個噴嚏,忙不迭躲進被子里,暖了半天,還想睡個回籠覺,奈何寶珠在一旁連連催促,只得依依不舍地告別被窩,下床梳洗。
寶珠看她加了件松花綠對襟梭布夾襖,猶不放心,又讓她在外頭添了件竹根青棉綢小褂子,才放她出門。
李綺節系上布扣子,出得房門,迎面看到院里土潤苔青,桂樹的葉片閃閃發亮,像是被誰擦洗過——原來昨夜落了一場雨,怪不得會這么冷。
她把手伸到欄桿外,掌心微覺濕涼,天空中仍然飄蕩著蛛網似的細密雨絲,心里不由暗暗道:也不知阿爺李乙和大哥李子恒昨天出門時帶的鋪蓋夠不夠暖和。
梳洗過后,李綺節去正房和周氏說了會子閑話,想看李乙能不能趕在早飯前回家,于是撐了把油紙傘,一徑走到院門前來。
遠遠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劉婆子抱著一捧柴火,正和什么人低聲說話。
那人身量單薄,頭上戴一頂烏黑斗笠,著一身緇色短打僧衣,腳上一雙蒲草制成的草鞋,似乎是個沙彌的打扮。
隔得太遠,看不出小沙彌的樣貌如何,但一把子清亮的嗓音,著實好聽,又清又亮,乍聽之下只覺鏗鏘入耳,有如金石相擊,細聽之下,又覺柔和婉轉,似在耳邊低語。
劉婆子只和沙彌說了幾句話,便放下柴火,回頭往灶房的方向走,俄而端著一只粗瓷大碗出來,碗里盛著堆得冒尖的剩飯菜。
小沙彌從懷中取出一只裂了半邊的木碗,待劉婆子把剩飯倒在木碗中,低聲道了句謝,轉身即走。
李綺節正盯著小沙彌清瘦的背影出神,忽然聽見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寶鵲啪嗒啪嗒跑到門前:“小師傅且慢些!我家太太請小師傅進來躲躲雨。“
小沙彌的腳步微微一頓,劉婆子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強行把他拉到李家門前。
微微細雨中,小沙彌眼眸低垂,跟著劉婆子走到屋檐底下,不肯再往里走。
隔得近了,能看清小沙彌的眉眼,竟是出奇的俊秀斯文,眉骨清峻,眼眉豐秀,增之一分則過于硬朗,少之一分又流于柔婉。
他只著一身破舊僧衣,衣袖緣角全都起了毛邊,草鞋上纏了許多疙瘩,一看就是破了再補,補了又接上的,這樣一個挨家挨戶上門討飯吃的小沙彌,原本應該狼狽不堪,可他通身上下,不見一絲落魄,反而自有一種英華內斂的清疏孤傲,讓人不敢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