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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刻,從殿中又走出來一位太監,這太監是陛下身邊的掌事太監,平日都在陛下身邊寸步不離。
“郡主娘娘,陛下請你進去。”
那掌事太監站在殿門口,聲音不大卻穿透的很遠。
謝月凌聞言,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朝殿內走去。宮門外的風愈發凜冽,卷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盤旋。她裹緊身上的披風,抬頭望向巍峨的垂拱殿。
殿內燈火通明,燭火跳躍,映照著雕梁畫棟的金碧輝煌。謝月凌緩步踏入,殿內氣氛肅穆,侍從們垂手而立,屏息凝神。她抬起頭,看見陛下端坐在在上,目光深邃,也看不透,說不明。
“臣女謝月凌,叩見陛下。”謝月凌盈盈一拜。
這一次,皇上并未像往昔那般,溫和地喚她坐到身邊,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很久,才開口讓侍衛宮人們出去。
侍衛與宮人們如獲大赦,腳步放得極輕,魚貫而出,不一會兒,殿內便只剩下皇帝與謝月凌二人。
接著又是沉默,片刻后,皇上開口道:“你可知罪?”
謝月凌抬起頭,迎上陛下的目光,說道:“臣女知罪。”
陛下微微頷首,龍椅上的金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仿佛嘲笑般閃動。“說來聽聽,你知道什么罪。”
“臣女罪在無知無畏,竟敢妄圖插手儲君之事,攪亂朝堂局勢;罪在自恃聰慧,百般心機,卻終究還是淪為他人棋子,任人擺布;罪在膽大妄為,在此與陛下對峙,罔顧天威。”
“你是在怨懟寡人么。”皇帝微微瞇起雙眼,那平靜的語調下,隱隱有些不滿。
“臣女豈敢怨懟陛下,自始至終,臣女便如置身棋局,清晰知曉自己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罷了。”謝月凌微微俯身,語氣恭順卻帶諷刺,“可我以為只要我將蕭和昶推上那個位置,就可以不做棋子了。”
“做棋子不好嗎?按照執棋人的想法走完這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這般福分,在這世間蕓蕓眾生中,已是求之不得的好命了。”皇帝微微靠向椅背,目光望向遠處。
“不好,于臣女而言,比起棋子,臣女更想做執棋者,牢牢掌控自己的命運,縱橫捭闔,而非成為他人手中的傀儡。”
“可你已然一敗涂地,已再無翻身的機會。”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謝月凌身上,混雜著幾分審視,仿佛在打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挑戰皇權威嚴的螻蟻。謝月凌不過是他在這皇權棋局中布下的一個小卒,如今已被局勢逼入絕境,再無翻盤的可能。
“舅舅,蕭和昶同樣也是您的親生骨肉,為什么您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若從一開始,您心中所屬便是蕭明遠,為何不早早昭告天下,立下太子之位,偏要看著我們明爭暗斗,將我們逼入絕境?”謝月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尖銳。
“因為這天下是蕭氏的,不能讓世家沾染半分。老三再好,可世家勢力尾大不掉,他擔不起這天下,何況,這是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在他心中,皇權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為了維護皇權的絕對權威,任何可能威脅到皇權的勢力,都必須被鏟除,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哪怕是自己疼愛的外甥女。
“虛偽!”謝月凌已然顧不得許多,魚死網破般,“既然容不得皇子背后的世家,那當年為何要與世家聯姻,為何要生下帶有謝氏血脈的皇子,又為何要將我娘許給謝氏!”
說到此處,她心中猛地一震,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皇子的母妃王氏死的這么早,怪不得王家覆滅的那么恰到好處,原來一切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放肆!”皇帝的聲音驟然嚴厲,“難道寡人對你這么多年來的寵愛,就是為了聽你這樣指責嗎?”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憤怒與震驚。他怎么也沒想到,平日里在他面前乖巧的孩子,今日竟會如此大膽,說出這般大逆不道言語。
謝月凌也不甘示弱,似乎非要爭個高低對錯,“您對我的寵愛,就是看著我像傻子一樣替蕭和昶籌劃,最后卻功虧一簣,落得一場空嗎?是明明心中定下了蕭明遠,卻放任我對付王家,等他登基以后,再將謝氏滿門屠殺殆盡,徹底鏟除異己嗎?”
“你背后有謝氏的支持,又流淌著蕭家的血脈,太子登基之后,念及親情與世家的制衡,不會對你怎樣的,你怎么就如此冥頑不靈,不懂寡人的心呢?”皇帝揉了揉太陽穴,看著頗為頭疼,試圖用溫和的話語安撫謝月凌,“寡人自有全盤的謀劃與主張,你身為女子,何必如此執著于權力爭斗。利。寡人到那時封你做公主,再與世家聯姻,到那時誰敢動你,你自然是一輩子平安無憂的。”
“我懂!如果我是您,我會做和您一樣的選擇。逼迫妹妹聯姻,鞏固自己的地位;除去王氏,防止外戚勢力坐大;用一個兒子,給另一個兒子做磨刀石;讓外甥女在謝家給你在謝家內應,等到局勢穩定,再通過聯姻,籠絡世家。每一件,我都會和你做一樣的選擇。”
說到此處,謝月凌嘲弄地笑了笑,“可我!不是您,我絕不能接受我的一生做了別人的墊腳石!絕不!”話音剛落,她猛地拔下頭上的簪子,寒光一閃,簪尖抵住自己的脖子,白皙的肌膚上瞬間泛起一抹紅暈,只要她再稍稍用力,便會血濺當場。
皇帝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龍袍隨著動作揚起一陣勁風,繡著的金龍也有了幾分張牙舞爪的氣勢。“你...你先冷靜下來,千萬莫要沖動,萬事皆有轉圜的余地,咱們有話好好商量。”
謝月凌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知道舅舅已然和父親議定了,要將我許配給崔家,可我不要!求舅舅成全我。”
“你放下簪子,這事可以商量的。”皇帝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謝月凌靠近,生怕她一個不慎,做出讓自己悔恨終生的舉動。待靠近后,他猛地伸手,奪過謝月凌手中的簪子。而謝月凌本就沒打算真的尋死,不過做做樣子罷了,因此并未過多反抗。
第67章 風雪斷命
“唉,你啊你,說這么多,原來是為了這個。”皇帝長嘆一聲,重新坐回龍椅之上,“寡人都懂,如果,你不喜歡崔家世子,可以考慮別家的公子,朝堂之上,世家眾多,總能為你尋得一門好親事。”
“我不想,不想重蹈母親的覆轍,不想一輩子困在上京。”
蕭景卿是皇帝心中一輩子的痛,他對謝月凌格外放縱,試圖用這份寵愛來彌補對妹妹的愧疚。此刻,他思慮了良久,他想,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可...事到如今,哪怕錯了,為了這江山的穩固,也必須將錯就錯,把它變成對的。
皇帝沉聲道:“寶兒,你要明白,這世間之事,并非皆能如你所愿。你得到了某些東西,就得失去一些東西。”
“舅舅想我失去什么。”
“寡人之所以如今立太子,也是因為身體也越來越差了,一國無君,江山不穩。寡人要你以謝氏的百年基業起誓,絕不妨礙蕭明遠...登基。”
“哈哈哈哈!百年基業,陛下高看我了,我何德何能以此起誓。”
謝月凌抬起頭來,直視著這天下最尊貴的人,說道:“我這一生,爭這個,奪那個,已經夠累了,不想再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我謝月凌用自己的性命起誓,一定不會妨礙蕭明遠登基,若違此誓,我謝月凌不得好死。”
“好!別怪舅舅心狠,等以后,你會明白寡人的苦心的。”
謝月凌起身,深深一福,“臣女,遵旨。”
舅舅啊舅舅,你最好保佑蕭明遠這一輩子活的長長久久,平平安安,江山交替,世事變遷,這我可管不了。
她緩緩站起身,腳步卻有些虛浮,朝著殿外走去。殿內的燭火依舊搖曳,但她的背影卻顯得格外孤獨。
殿外,天色已是黃昏,微風掠過,吹散了她額前幾縷散亂的發絲。宮墻高聳,將星辰割裂成無數碎片,灑落在青石板上,如夢似幻。
她裹緊披風,穿過層層宮闕,沿著九曲回廊,一路行至國師所在的太玄觀。
想起前幾日與昕寒談及往昔,有個模糊的影子在腦海中若隱若現,似在提醒著她什么至關重要的事情。
過去的一年里,師父不厭其煩地傳授她斷命之術。她當是師父的心血來潮,如今回想起來,方覺其中深意。
太玄觀位于宮城一角,隱于蒼松翠柏之間,常年彌漫著淡淡的檀香。門前立著兩名青衣道士,見到郡主到來,忙行禮道:“見過郡主,師父知道您來,已經在殿內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