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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塔克先生。”我聽上去咬牙切齒。
他沖我挑眉一笑:“不客氣,寶貝兒。”
醫生好像也在忍笑,她端著托盤過來的時候,上面的玻璃瓶就像是在跳舞一樣叮咚作響。后來我才覺得她當時可能只是太緊張了。那些玻璃瓶里的液體是透明的,看起來仿佛全然無害。我深呼吸,用最平靜、最自然的聲音問她:“這里面裝的是什么?”
“導電液。”醫生回答,拿出棉簽開始把這種涼涼的玩意兒抹到我的太陽穴上。托尼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說:“導電液能讓電流順利進入你的大腦。不然你的腦袋會被烤焦的,就像圣誕火雞一樣。”
“聽你說話真叫人高興,史塔克先生。”我面上微笑著回答,實則內心一片恐慌。如果不是這么多人看著,我想我可能已經逃之夭夭了。
“我知道。這就是為什么人們經常花錢聽我說話的緣故。”托尼一本正經地說,“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問你收費的,上次給你上課也是免費,放一萬個心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表達內心的鄙視,醫生已經把我頭頂上方的頭罩緩緩拉下來了,機械轉動發出的聲音像是魔鬼在低語。托尼轉回到操作臺前,按了幾個按鈕,椅子上的束縛環就緊緊扣住了我的四肢。
“放松。”醫生說,然后咬了咬嘴唇,“我是說盡量放松。我不想騙你,一會兒會很疼,會非常、非常疼。”她說著把那頂王冠端端正正戴到了我頭上,扣上搭扣。最后一步是注射肌肉松弛劑,那東西可以讓正常人接受電擊治療的時候痙攣得不那么厲害。但對我效果有限,因為我體內的血清會加速那些東西代謝。
平心而論,我覺得這是個說兩句俏皮話緩和氣氛的好時機。但事實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那沉甸甸、冷冰冰的東西罩在我頭上,我連轉頭的動作都做不到。緊接著,醫生把一個小東西塞進了我嘴里。我茫然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這東西是為了防止我咬傷自己的舌頭。
當然,也有效消除了我在難以忍受的劇痛中破口大罵的可能性。因為醫生不是逗我玩,她說「非常疼」,那就是「非常疼」。事實上,我不記得之前有哪一次曾經歷過這樣難以忍受的痛苦,之后也再沒有過,真是老天保佑。開始前,我還一直以為自己可能會失去意識,擔心的不過是再次經歷震顫性昏厥,做幾個無傷大雅的噩夢。但我的潛意識有一部分知道沒那么簡單,也許就是這一小部分潛意識讓我坐立不安。
當托尼拉下操縱桿之后,我聽到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但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從大腦深處響起。仿佛有人往我腦子里塞了一只大鐘。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牙齒「嘭」的一聲緊緊咬在嘴里的枷子上面。我以為已經開始了,但那根本不是開始,簡直連熱身都算不上。我看到醫生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咬著嘴唇看著我。而那就是我能看清的最后一幕。
疼痛真正開始的那一刻,我的視野就像驟然被血潑過一樣,看什么都像透過一層血膜。但那影響只是微乎其微的,因為我根本不想看任何東西。因為我已經沒有精力去看任何東西了。我的身體先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再往前猛沖,力道大得超乎想象。如果不是金屬束縛環,我這會兒肯定已經滾到在地了。肌肉松弛劑大概一秒鐘之后就被代謝完了,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要撐破皮膚。那很疼,但和大腦此刻經歷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把滾燙的熱油想辦法澆在了我的大腦上面,然后不斷翻炒。疼痛層層深入,鮮明得像是酷暑烈日,或者火山噴發時的巖漿。而所有的這一切之中最叫人難以忍受的一點就是,我竟然每分每秒都是清醒的。我清楚地記的,這一點當時讓我狂怒不止。因為我覺得自己該暈過去了,疼成這個鬼樣子,是個人就該暈過去。但我始終沒暈過去,甚至連意識渙散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嘴巴里塞著東西,我肯定已經朝他們大吼讓他們趕緊停手了,而且必然會夾雜著叫人瞠目結舌的臟話。雖然最難聽的臟話此刻也幫不到我。過了一會兒,我開始相信他們是想殺死我,到后來,我希望他們能殺死我。要是我手里有槍,并且我能把該死的手舉起來,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給自己腦袋來上一槍,只要能從這種地獄般的疼痛中解脫出來。
我試著去回想上輩子摔死的經歷,想象那種筋斷骨折、熱血潑灑的劇痛。但沒用,跟我眼下經歷的這種折磨相比,從十八樓跌下去摔死就像天使最溫柔的獎勵。我好像依稀聽到醫生在尖叫,似乎是告訴托尼停下來,我在心里跟著一起尖叫:停下來、停下來……
“再等等。”史蒂夫的聲音像是西伯利亞吹來的寒流一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不能前功盡棄。”
我攥緊了拳頭,雖然早就攥得很緊了,但我還是想辦法更進一步。我看著史蒂夫的眼睛,他看起來仿佛站在血海當中。當然,整個世界看起來都仿佛浸在鮮血里。堅持住,那雙眼睛在說,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我心想,但這個想法和痛苦相比顯得蒼白無力。
我能這么做一整天。
當然,這就完全是他媽的牛皮大話了。雖然在我看來那比一年還要漫長,但據托尼說,整個治療過程不多不少三分鐘。這是精準的科學,天才自大狂先生告訴我,而我則告訴他這些屁話不妨留給他自己,用完一起沖進下水道去。
醫生把枷子從我嘴里拿出來的時候,那玩意兒已經基本被我咬碎了。然后我直接吐在了她及時遞過來的盆子里。那真是翻江倒海,吐到膽汁都快出來才罷休。這個過程一點也不美好,但至少比之前紅燒大腦的戲碼強上那么一點。我靠回椅背上的時候,醫生細心地替我把嘴擦干凈。我的思緒還有點混亂,心里一直納悶她難道不會覺得這怪惡心?畢竟真實生活不是偶像劇,我吐出來的也不是香噴噴的彩虹屁,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好吧,我就不具體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