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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南荒組團豪華游
第七十七章
踩在柔軟的泥土上, 手中的木碗依舊穩當,曲起的胳膊間夾著心心念念的玩具,卻丟掉了眼角的一個影子——雖然那是一片陰影、一團烏云, 但她可以在陰影里尋涼,在烏云上游倘。
——只是出不去、也下不來。碗中湯汁泛起一道水紋,映出一張幼嫩的面容, 但面容隨后從湯汁上消失了。
這一回沒有昏厥。是因為一小口的能量不多, 還是經過之前經結晶內龐大的能流沖刷過的經脈已經通暢了呢?
十七環視四周, 從她站立的地方倏然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時, 一瞬怔愣住了,有什么東西從記憶中走出而又不能觸摸,大腦隱隱作痛, 纏繞的血管在頭骨內痙攣抽搐、張牙舞爪, 仿佛歡欣雀躍、痛苦不堪。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試圖驅走眼中的幻覺,或者,擦去覆蓋在瞳孔上模糊的時光。
灰白頭發的小小影子露出了臉上的疤痕,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而那個原先高大的身影卻被抹去——柔順下垂的淺色頭發, 無論如何也無法看清的面容, 連同覆蓋的時光, 一同被消除了。只有原先那身黑白的衣服, 穿在了留下來的人身上。
無論十七如何挽留, 那道身影就這樣不容更改地淡去, 化為一棵淺紫色的樹, 而灰卷就靠在這棵樹旁, 一臉菜色。
陽光被交錯的樹枝截流在另一面空間, 樹枝下形成拱形的空洞,暗影世界乘虛而入,擠在目光通達的隧道里,一端是她的雙目,一端是水中的島嶼上貼著樹的人。只有一個人。
那個熟悉得要命、張口卻叫不出名字的影子——
是誰?
……
灰卷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慢半拍發現她,那張驚訝的窄臉十分醒目地搶過聚焦鏡頭。十七看見他腳踝以下部分已經與淺紅樹根同色,似乎已經長為一體,連忙喝了點湯閃身到他旁邊,一腳狠狠踹在他腳后跟,嘎吱兩聲脆響,樹根開裂,從腳底脫落下去,十七抓著他回到岸上。
“你怎么在這里!”兩人異口同聲道,都顯得中氣不是那么的足,十七是病的加餓的,朧除了饑餓可能還受到了驚嚇——剛剛到虛的山頂別院看見兩個面無表情的守門人,結果眼睛一花三人就被丟到這個像是異星球的地方,其中一個當場喂了河里的怪獸,而他自己也被困在島上,幾塊兩人高的巖石讓水里的東西爬不上來,巖石縫里長出的樹雖然不長花果,但樹葉入口微甜又清涼,卻是能吃的。
只是沒想到這十幾天寸步不移,竟然沒有察覺到腳下的危險,這樣再過不久,他整個人也許就會同化為那泛著淡淡血色的樹根了。
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虛大人呢?”朧第二句話果然問起了那位,他看這小不點和那位大人向來都是形影不離的,簡直如影隨形難舍難分。這豆丁可黏人黏得緊,而且虛大人完全不阻止這種情況,反而一貫縱容。因這豆丁神似一位故人的緣故,他有稍加留意,卻察覺到超出長輩看顧的模糊部分——整個庭院臥具只用一套;運送的食物幾乎全部是原料,而并未派遣炊事;丟棄的廢紙上的稚嫩字跡旁常有糾錯的端正字跡,而他無法想象那位大人執起課本的模樣……
為什么呢?不是已經不一樣了嗎?他清楚地知道,就算這位名叫“虛”的大人與曾經救下他的虛大人有著同樣不祥的血色眼睛,但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人,之前的虛大人幾乎就是松陽老師,而現在這個身上沒有一點老師的影子,即使他仍然執著地在呼喚無數句“大人”的間歇,無聲插入一句“老師”。
只是心中存了猶疑,已經不能比及過去的誠意與真摯了。
所以第一眼看見廢紙上所抄寫的課文的時候,他幾乎沒能維持得住表情——松陽老師——是松陽老師嗎?只有松陽老師會做這樣的事……
——不是松陽老師,只有虛……大人。
——不是不一樣了嗎?
……
你的虛大人被我拋棄在荒山野嶺……十七心虛地游走了一下視線,啊其實沒有拋棄他,只是意外來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當然沒有那么快地找回去。
“不知道,我和他走散了。”十七一臉憂傷地回答道,看了看碗,還嘆了一口氣,仿佛離開他人生都灰暗了。面上慘兮兮,心中笑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終于自由一回!不用被管著了!先浪個幾天再說!生前哪管身后事,能浪幾日就幾日!想著想著激動得熱淚盈眶。
朧看到離開了虛的豆丁頂著如此隱忍扭曲、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忽然覺得這也許就是那位大人想要的效果——寵愛、縱容不過是與隔絕一同構筑圍籬的亮麗絲線,讓懵懂的獵物從出生到長大都一直牢牢陷落在網中——這也是他毫不意外那位大人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