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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干凈的手指, 難以想象曾有無數人滾熱的血跡流淌過十指的縫隙,難以想象它握住的刀劍切割性命時是那么狠絕而有力, 難以想象它不久以前同時沾滿了他們兩個人的鮮血, 更難以想象教她握筆寫字、教過無數孩童握筆寫字的也是同一只手。
也是同一張臉, 過去的她時時刻刻都不能看夠, 仿佛那里是目光停駐的港灣, 快樂汲水的源泉。而現在, 虛的面容沒有分毫改變, 但她的眼睛不再緊跟著他了, 好像小孩子一下子對游樂場沒了興趣, 磁鐵突然失去了磁力一般。
或者并非如此,消失的不是磁力與玩樂的興趣,只是多了一股新的力量在阻礙,兩相糾纏下,表現出來便是毫無波瀾的平靜表面。
虛從未在她面前掩飾過鮮血與殺戮,她甚至有時候感覺到這種呈現的隱隱刻意,但即使如此,被他刺傷或是刺傷他都是從沒有想過的行為,是從不存在于意識中的場景,是絕不會意料到的事情。
十七失血又受了驚,身體不好受,心中糾結得都快要起球了。高燒時抑制不住夢中想象力自由的腳步,一時仿佛變成了撲火的飛蛾,一邊靠近火光一邊被燒灼得遍體鱗傷;一時仿佛成為一只獅子肚皮下的羔羊,逃不掉也回不去,甚至開始把自己的捕食者當作至親。
每一日大汗淋漓地醒來,看見旁邊仿佛石像一般從不在眼角余光中缺席的高大黑影,那就是一團光、一只獅子,她似乎真的變成了燒掉翅膀的飛蛾與被豢養的羔羊。每當這時,她都試圖用手掌支撐起身體,沒有什么目的,也沒有什么意義,只是一種微乎其微的掙扎而已,就算她能走動,也不知道一個人的時候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然而醒來的時候,從未看見過他闔目休憩,也從未看見他不在視線以外,每一日發熱時流下那么多汗水,衣物卻總是干爽整潔。十七知道他有一個神奇的袋子,總能變出不符合體積的物品,她過去好奇得去問,他便打開給她看,寥寥幾件黑色和服之外,便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食物,仿佛縮小了懸在夜空中,她伸手去撈,撈出來就變成正常大小,然后她把取出的黑色羽織當成披風披到身上,他淡淡看了一眼拖地的一截,也不擔心她弄臟他的衣服,就這樣任她跑來跑去地玩。
十七不清楚在山巔的時候虛的衣服是誰來洗,不過她很肯定在這里換下來的衣物不是自己洗的,虛的衣服上已沒有了血跡,黑漆漆的和服上,只余下胸口以下偏左一側不明顯的裂口——那是被刀刺穿的地方。有時候醒來正好被裹在他的懷中,因發熱而感覺到的寒冷被體溫驅散,身上的羽織并不知曉是否是她玩過的一件,而他和服上的傷痕便橫亙在眼前。
這個時候,他不再是一團光、一只獅子了。
對于十七偶爾掙扎起身不利于傷口的行為,虛按下去了幾次,他本該出言威脅,不聽話就接受他的血,但最終什么也沒有說。過了幾天,十七醒來發現比以往暗了許多,頭頂一片石壁,仔細觀察才知道身處一處凸起的巨石下。她聞到濃郁的藥味混雜血腥味從不遠處飄來,順著方向看去,找到了氣味的來源——沾滿藥汁的尸體堆疊成一座小山,雪白的皮毛上污黑與棕褐的痕跡交錯縱橫,細長的身軀因死亡而僵硬扭曲。
是水貂,能吐出水箭御敵的一種低階妖獸。想到這里,她嚇了一跳,她好像從沒有見過這種動物,為什么能知道它們的名字……還有,妖獸?
一聲細長的鳴叫驚醒了她,循聲而望,卻與一雙血瞳正撞上目光——她已經好多天不與他對視了,正想立刻移開眼睛,然而虛用行動表達了他的不允。手指用力,一聲脆響,捏碎了手中唯一幸存者的頸椎,十七看著白毛上的血跡,以及蓋在血跡最多地方的藥草,好像有什么摸到了頭緒。
“你看,不讓我來的話,那便只能用其它東西來試了。”虛的手邊有很多種類的藥草,他手中提著的生物腦袋軟軟地懸吊在脖子上,鮮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這不是他這些天同她第一次說話,但他知道這次會有回答。
十七動了動嘴唇,輕聲問道:“你在用它們試藥嗎?”
虛勾了勾嘴唇,如往常一般露出一個笑,低聲道:“只有活物才能驗證效果,它們已經沒用了。”生命,真是太過于脆弱了,只有他可以無限循環嘗試、無限崩毀身體、再無限恢復如初。有著這樣的身體,他很合適,人類或者其它生物的眼中,只讓一個怪物受傷比起消耗生命的代價微乎其微,不需要任何心理準備就可以從容接受,甚至為挽救的那些實驗動物的生命沾沾自喜,仿佛這樣做真的算作“仁心”一般。
人類是何其虛偽的一種生物。
“……我不需要。”
虛目色陡然一沉,聲音卻很輕柔:“一直躺著很難受吧,你不是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起身了嗎,你需要這些加速愈合的東西。”
十七回想起那個時候虛和服刀口處的藥草氣息,心頭微微一顫。虛手中的動物已經不再往下滴血,被他輕巧一拋,掉入尸堆,與一家族的亡魂做了個伴。
見此情形,她忍不住冒出一句題外話:“我們占了人家的地盤,還屠了別人一家……”
“你在可憐它們嗎?”
十七眨眨眼睛:“我看到殺雞也是這么殺的。”虛的臉色好像有點黑,十七接著道:“殺魚好像更慘烈一點,開膛剖腹后魚還能動,說明沒死,為什么那些時候你不問我呢?”
虛問道:“你覺得它們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