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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過重新考慮。”這次他直接向刀刃湊過了手腕,打算不由分說地讓她接受療愈的鮮血。
沒想到十七突然握緊了,鮮血頓時在刀身匯成了一條小溪。
“你憎惡那些把你身體當做肉塊的人類,可你現在做的事情與他們一般無二!”這一句話出現得如此猝不及防,連她自己都還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仿佛有另一個她借助身體的口舌,透過她的心臟,穿越千年的時間,洞悉過往的舊事,發出不顧一切的呼喊——不要把自己的身體當做肉塊。
——你所做的事情與人類一般無二。
虛停了下來,他看到這個對暴行毫無反抗的她,仿佛看見了千年前被綁在木柱下宛如稚嫩羔羊般待宰的孩童,看見他空木木抬起了無生機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什么也不懂的幼崽,沒有學會反抗、沒有學會逃離,日復一日,除了忍耐痛楚,便是承受酷刑,在痛楚的逼迫下將人類的惡意當做自我罪孽的懲罰,又在泯滅心智的痛苦中放棄思考自身的存在。
他知道被捕食者會模仿天敵的行為,然而他也會模仿人類的行為嗎——那些現在被他踩在腳下的東西。
這十多個日夜,看見她吞下結晶,然后昏迷不醒,日漸消瘦,仿佛有一只怪物身體里橫沖直撞。怪物身體里的怪物,在她閉目的每一日都無法忍耐,他嘗試了無數手段,最終,拿起刀刃,刺進了沉睡者的胃。
——只要取出結晶,她便能夠醒來。
——你所做的事情與人類一般無二。
這一刻,被刺入胃部的人仿佛是他自己,雖然他早已習慣忍耐身體的痛楚。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被拖延癥得逞(捂臉),再次修仙,暫時先碼這么多(然后趕緊睡個天亮的早覺)。
第六十九章
“虛”早已習慣忍耐身體的痛楚, 但當年那個孩子尚且不能習慣如此強烈的身體刺激,一如現在的她。
十七腦袋里因為劇痛混沌不已,忽然后頸一疼, 她失去了意識。其實如果她還能夠思考,也許并不愿意把頸部那一瞬的感知稱為疼痛,因為這種程度的刺激在現有情況下更像是一種舒緩, 也是一種解脫——沉入的無意識世界摒除了一切感知, 自然也沒有了疼痛的侵襲。
昏迷的時間是有限的。昏迷的盡頭被睡夢一口吞噬下去, 沒有立刻醒來。
十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面前巨大的長桌擺滿了椒香麻辣的菜色,艷紅的辣椒浮在紅油上,青翠的花椒浸在白湯里, 她撈起巨大的魚片, 吃得滿嘴流油,飽足的胃高效地工作著,綽綽有余地消化不斷堆填的食物。
仿佛在說:你看,我好得很吶!我這么健康, 肯定沒有受傷,所以你也不會感到任何疼痛。
忽然有一男一女兩個人沖進房門, 掀翻桌椅, 橫眉冷目, 指著她鼻子開始大罵, 什么“口腹之欲”、什么“恥食重味”、什么“多食丟臉”, 到了后來主題漸漸變了, 她只聽見無數句話中相同的兩個詞語——“聽話”、“努力”、“聽話”、“努力”、“聽話”、“努力”, 除了這兩個意思再也沒有什么別的了。
她痛苦地抬手去捂耳朵, 忽然從衣襟里掉出一只竹蜻蜓, 兩人勃然大怒——“你居然偷偷玩樂,把我們的話當成耳邊風!”
鞭聲未至,她已醒來。
渾身冷汗,被風一吹,就有絲絲寒意透進皮膚,十七輕微一抖,虛已經把他黑色的羽織裹了過來。當時是在室內發生的意外,虛只來得及拿起長刀,便被一同傳送進這個地方,那個看起來很暖和的黑羽大氅此刻仍好端端地掛在和室。
而這是一處野外。
羽織留存著虛的體溫,十七這才發現她是被抱在他的腿上,傷口隱隱發麻,蓋著一層厚厚的藥草,雖然仍有不明顯的鈍痛,但已經不那么難熬了。
“感覺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虛低聲問道。
“好多了。”十七回答,鼻尖聞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她偏過頭一看:“你的衣服怎么破了?”破了一道口子,周圍的血跡硬邦邦的,已經混進了黑衣的顏色分不清邊界。她身上的草藥味很濃,但她覺得他的衣服上也有相同的味道,但混雜了很多其它的氣息。
虛不答反問:“你想報仇嗎?”
十七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什么仇?”
虛唇角向上一勾,面部其它部分的肌肉卻沒有絲毫變化,看起來是一個笑,但明明不算一個笑容。他的聲音本來低沉,現在放得很輕,如魔鬼蠱惑圣徒一般緩緩敘語:“自然是我弄傷你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