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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邊,伸手撩開百葉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佛羅倫薩的夜色依舊沉靜迷人,遠處教堂的穹頂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種遙遠而堅硬的光澤。
她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時間。時間在此刻仿佛具有了雙重性格,流逝得既快又慢。快的是,分別的時刻已近在眼前;慢的是,與安稚魚獨處的每一分甜蜜,其下都埋藏著雙倍的煎熬,將每一秒鐘都無限拉長,變得格外漫長。
就在這時,放在木質小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劃破了滿室的靜謐。安暮棠轉過身,拿起手機,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兩個字:陳柏。
陳柏是她親自挑選的秘書。她的前任秘書,是初入職時由母親趙令儀親自指派的人。安暮棠心知肚明,母親更多的是想掌握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動向,這是一種變相的監控。她后來使了些手段,將那位秘書調派到了子公司,然后新招了陳柏——一個能力不錯、人品也相對端正的年輕人。
在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事情絕非尋常,非重即急。
“什么事。”她接起電話,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安總,很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您。”陳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剛才趙總讓我把您這一周的行程表發給她一份,我想再和您確認一下。”
安暮棠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但這并非放松。陳柏和她一同出差,清楚她這周所有的公事安排都已特意向后延遲了七日。換言之,她這一周的日程,在工作層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她回答得很快,“等會兒我發一份新的給你。”
電話掛斷。安暮棠在客廳里踱了小半圈,才意識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平板都放在了酒店房間里。用手機處理復雜的表格并非不能,但她不習慣,也覺得不便。于是,她走到浴室門口,抬手在門板上輕敲了兩下。
“安稚魚,”她提高了一點聲音,以蓋過水聲,“你的電腦在哪?”
里面淅瀝的水聲和人聲混在一起傳出來:“啊?在我房間里……應該就在地上那堆畫的最上面,你找找看。沒有密碼。”
安暮棠快步走進安稚魚的房間,依言找到了那臺筆記本電腦。她將它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她臉上,那一瞬間,一種細微的不安與迷茫再次掠過心頭,像夜鳥的翅膀掃過窗欞。
但長年累月培養出的理智和職業經驗,立刻主導了她的行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有序地敲擊著,編制著一份看似合理的工作日程。
趙令儀如今雖已不完全插手公司的日常管理,將大部分權力下放給了她,但這絕不意味著可以輕易蒙蔽這位曾經的掌舵者。因此,安暮棠不敢妄為地將那些尚未完成、甚至尚未啟動的事項寫到表中。
唯一可供她靈活編輯的,只有眼下正在進行的這項“國際藝術活動慈善投資”。這類事情可快可慢,彈性很大。安暮棠巧妙地將整個項目拆解成數個小的階段任務,然后間隔地穿插在這一周的日程里。如此一來,在意大利停留這七天,從工作記錄上看,便顯得合情合理。
制作這樣一份表格,不過花費了數分鐘時間。然而,當最后一行敲定,安暮棠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卻遲遲沒有點擊發送。
因為這個慈善活動本身,就是瞞著趙令儀進行的。
企業做到一定規模,必然會注重社會形象與公眾口碑。公司每年都會定期撥出一筆專項資金用于慈善事業。這類慈善活動通常不求即時回報與利潤,因此高層管理者往往不再緊盯這筆投資的細節,交由專門的部門負責執行即可。
安暮棠正是抓住了這個管理上的空隙,將今年的部分慈善款項,投給了“stazione f”。過程中,她還借助了對此事內情并不完全知曉的安霜的一點幫助。這其中摻雜了她的私心,算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托舉。
這件事在安霜看來,或許只是姐妹情深的合理體現,但若落到趙令儀眼中,必定會立刻敲響警鐘,引來滔天巨浪。
安暮棠的身體向后靠去,椅背的堅硬冰冷透過薄薄的衣衫,硌得她的肩胛骨隱隱作痛。
這不適感,猛地將她拽回了安稚魚十八歲生日的那個夜晚。那個青澀猶存的少女,在越野車上祈求著她能回國為自己慶生。
而她送出的“成人禮”,卻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兩人之間那層并不真實存在的姐妹關系,親手劃破了包裹著禁忌情感的、脆弱的外膜。
她的手緩緩從鍵盤上移開,遲疑地抬高,輕輕撫上自己的左臉頰。
她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個晚上。一向善于隱藏情緒、喜怒不形于色的趙令儀,攜帶著滿身的震驚與滔天怒意,將一疊安稚魚畫的、帶著仰慕情愫的素描扔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