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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餐館回公寓, 本有好幾條寬闊通明的大道可走。安稚魚卻仗著對這片街區的熟悉,偏要揀選這條僻靜蜿蜒的小徑。她心底藏著一份隱秘的、近乎幼稚的企圖——她想嘗試一次引領安暮棠的感受, 要讓那個向來主導一切的人,乖乖聽她的話, 走上這條只屬于她們二人的、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路。
遠處教堂的鐘聲沉沉傳來, 穿過潮濕的夜霧,敲了數下, 余音裊裊。一扇結著薄霜的窗玻璃后, 暖黃的燈光里有人影晃動, 旋即,那一點鮮活被“啪”地合攏的百葉窗徹底遮擋。
迎面走來一對互相攙扶的老夫婦, 銀發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們步履從容, 精神矍鑠,擦肩而過時,帶來一絲安穩的暖意。
安稚魚轉過頭,將落在那一雙背影上的目光緩緩撿了回來, 臉上不覺已染了層淡淡的落寞。那昏黃的光影在她眉眼間流轉, 將那份落寞渲染得愈發深沉, 呈現出一種似哭非哭的、脆弱的神情。
“你冷?”身側的安暮棠忽然開口, 聲音平靜無波, 像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
安稚魚微微一怔, 搖了搖頭。
“你的頭都快埋進圍巾里去了。”
說完, 她伸出一只手到安稚魚面前。那只手冷白而纖細,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在昏昧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什么紅潤的血色。
“你也伸出來。”
安稚魚垂眸,視線落在她的掌心,沿著上面蜿蜒的紋路一點點巡梭,直到那紋路沒入微卷的袖口。她不自覺地蜷縮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松開,仿佛下了某種決心,才慢慢將自己的手遞了出去。
安暮棠動作很快,用掌心輕輕貼了一下對方的,那觸碰短暫得如同蜻蜓點水。隨即,她便想撤開。
“還好,不冰。”她下了結論。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將徹底分離的瞬間,安稚魚像是離水的魚渴望回歸溪流,猛地追了上去,五指不由分說地鉆進對方的指縫,然后緊緊纏住,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
安暮棠沒有驚慌,也沒有生氣地甩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這番舉動,語氣依舊平淡如水:“你這是做什么?”
安稚魚的掌心因緊張而滲出些許冷汗,冷的與溫的難以交融,兩種溫度在緊密的貼合中彼此排斥,生出一種嫌惡感。
“那你剛才是干嘛?”她反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暮棠似乎被她這話逗笑了,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來自作為姐姐的關心。”
“……你不是我姐,”安稚魚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賭氣的成分,“假惺惺的沒這個必要。”
“你是不是忘了,”安暮棠提醒她,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還沒去解除登記,我們的關系依舊。”
“那照你這么說,”安稚魚抬起眼,直視著她,“姐妹之間牽手取暖很奇怪嗎?”
安暮棠挑了挑眉,“不奇怪,隨你。”
安稚魚不喜歡這種對話。她厭惡一切情感都必須被包裹在“親情”這層外衣下才能得以流通,仿佛任何形式的愛,最終都要被馴化成親人之間的愛,才顯得名正言順。這種認知讓她胸口發悶。
“那你剛才又何必那么問我。”
她有些生氣,卻又找不到正當的理由發脾氣,也尋不到合適的借口宣泄。于是,那無處安放的怒氣,轉而化為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量,施加在兩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近乎殘忍地緊縮著指間的縫隙,讓骨節與骨節激烈地摩擦、壓迫,生出清晰的痛感。掌心的密汗一層層分泌,濕滑而黏膩。那疼痛從十指開始,順著臂骨攀爬,越過肩胛,直抵大腦皮層。
安暮棠既沒有提醒她,也沒有呵斥她。她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這份施加而來的力道,然后用空閑的那只手的拇指,極其輕柔地、反復擦拭著安稚魚的手背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