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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二龍戲珠的玄色帝冠,內著褡襆和里衣, 而后才是團龍圓領外袍、金鑲玉革帶。
他實在魁梧,個頭比尋常男子要高出許多。說來也是奇怪,他身上雖有鄉野莽夫的粗鄙,坐姿也是豪放不羈, 可嚴肅認真時,那挺立的筆直姿態,和身上的氣度,頗有將帥風采。前些年戰亂連綿,百姓流離失所,這蠻漢孤身一人,不僅在存活下來,還習得了一身的好武藝。武將打天下是厲害,可治國卻是不成的,是以很少有武將謀逆又將將皇位坐得長久的帝王。
替他整理外袍,聽得“咚”的一聲。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落在地上。
她要彎腰去撿。他卻是搶在她前面,將落在腳邊的物件撿了起來。
薛戰緊緊捏著,輕咳了一聲,才遞了過去,淡淡道:“這個給你吧。”
什么?蕭魚低頭去看。
見他寬大的手掌上,是一尾木雕而成的鯉魚。木是上好的紫檀木,這雕工卻是略顯拙略。旁人的雕工如何她不知道,可是她見識過衛樘的,發絲也眼睛都能雕刻的栩栩如生,細致入微。蕭魚猶豫了下,抬手去接。
他似是見著她猶猶豫豫的樣子,有些不耐煩了,握著她的手,非常粗魯的放在了她的掌心。
他給她這個做什么?蕭魚握住,抬起頭去看他。
薛戰略低著頭,扯了幾下她明明已經替他整理好的衣擺,語氣非常隨意說了句:“朕前幾日沒事做隨便雕著玩兒的,就給你吧……你若是不喜歡,可以扔掉。”
蕭魚笑笑。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間,輕輕說了句:“臣妾多謝皇上。”
送走薛戰,蕭魚回來時,看著隨手擱在榻邊的木雕,坐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后將它放到多寶閣上,稍加挪動,將它擺成最好看的姿態。
帝王離去不久,蕭魚正洗漱完,準備用早膳。春茗跑了進來,說:“娘娘,徐太醫和孫太醫過來了,說是奉皇上口諭,給您把平安脈。”
這兩人的是太醫院醫術最高超的,特別是后者孫太醫,已經年邁。
蕭魚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其實她根本就沒記在心上,覺著沒什么,沒想到他還記得。低頭看著面前的粳米粥和水晶梅花包,都要開始用膳了,總不好就這樣出去。想了想,還是想用完早膳再說。
遂對春茗道:“準備些茶水點心,讓兩位御醫稍等片刻。”
春茗得令,這就轉身出去。元嬤嬤站在蕭魚身畔,低聲問道:“娘娘昨夜可是不舒服?”好端端的,怎么皇上忽然就叫御醫過來了呢?
蕭魚握著銀筷夾了只梅花包,看了元嬤嬤一眼,說:“是有些肚子疼,不過應該沒什么大問題。”
的確。最近蕭魚的氣色漸漸好轉,胃口尚佳,應該沒什么的。元嬤嬤道:“那還是得瞧瞧。”
嗯。蕭魚點頭。
用了一碗粳米粥和半碟梅花包,最后蕭魚還吃了半個蘿卜餅。
出去時,兩名御醫已在外面等候多時。后宮就這么一位主子,自是沒人敢怠慢的。待見著年輕美貌的皇后時,才下跪叩拜。蕭魚坐在太師椅上,先是年長些的孫太醫上前,替她把脈。
雪白皓腕搭了塊玉色絲帕,御醫的手指輕輕放在上面,凝神把脈。少頃,眉頭微蹙。
蕭魚只道是女兒家的毛病,這也沒什么好羞恥的,醫者仁心,本就是幫著替她將身體調養好的。是以這會兒也沒多少拘謹,直言道:“可是本宮的身子有什么不妥之處?”先前她總是吐,不過吃了幾回湯藥之后就好多了。
御醫謹慎道:“娘娘,可否容臣將絲帕取下,如此才好更加確切的為娘娘號脈。”
年近花甲的老者,又是御醫,倒是沒什么。蕭魚點頭,一旁的元嬤嬤便過來,將蕭魚手腕上的絲帕取下。
再次把脈。
片刻之后,蕭魚才問了句:“如何了?”
……
剛下朝,薛戰又留了幾名心腹大臣在御書房談論政務。
何朝恩正在御書房外。廊下擱了幾盆朱砂紅霜,深橙菊瓣層層疊疊,花蕊幾乎都被淹沒在花瓣中。清風徐來,隨風搖曳。年輕的宦臣眉目秀致,有種不屬于宮廷的、歲月靜好的安和。
等見著那小宮婢急急忙忙跑來時,何朝恩才看了過去。平日穩重的女孩兒,現在走得急,腳下踩著一雙秀氣的弓樣鞋,繡著小金花,不是普通宮婢能穿的。
春曉是個做事穩妥d的,不像春茗那樣魯莽,現在一路走得疾快,何朝恩自是迎了上去:“春曉姑娘。”
“何公公。”春曉的眼睛亮了亮,眉眼的笑容非常燦爛。她粗粗行了禮,著急的說,“皇上還在忙嗎?奴婢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皇上。”
何朝恩語氣平靜的說:“此刻皇上正在里面與幾位大人說話,有什么事情,春曉姑娘可與我說。”
也成。他是皇上身邊的宦臣,和他說也是一樣的。春曉點點頭,因適才跑得急,這會兒氣息還有些不穩,等氣兒喘勻了,才微笑著說:“方才兩位御醫給娘娘把了脈,說娘娘有喜了,這可真是太好了……”
平靜無波的眉眼詫異了一瞬,很快何朝恩就恢復。他看著春曉,說:“若是如此,自是要恭喜娘娘了。”
過了很久,幾位穿著緋色官服的大人才從里面走了出來。何朝恩靜靜站在御書房外的槅扇旁。早晨的陽光輕盈的落在他的身上,襯得他修長如竹,玉白的臉近乎虛化。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卻是不太容易察覺的。他反應過來,彎腰給幾位大人行了禮,之后才緩步走到里面。
御案后面,是雄才偉略的年輕帝王。何朝恩慢慢上前,將方才春曉帶來的喜訊告訴帝王。
薛戰正在批閱折子,手猛地一抖,在折子上劃出長長的一道墨。他立刻看向何朝恩,眼睛瞪了老大:“你、你說什么?”
何朝恩含笑重復道:“適才春曉姑娘來稟,今早娘娘號脈時,被御醫診出,已經有一月有余的身孕。”
他、他的皇后有孕了!
他要當父親了!
薛戰體型高大,這會兒眼睛睜大,微微張嘴,似是被雷劈了般。他緊緊捏著手中的折子,都被他擰成了一團,卻還是沒能平復下來。她懷孕了,他居然還和她吵、和她鬧,她還生了病,昨夜他還推她玩秋千,還推得那么高……
再也坐不住,薛戰迅速扔下折子,闊步下來,邁著長腿,急忙跑了出去。
平日穩重而嚴肅的帝王,宮中人人畏懼。今日在御花園打掃落葉的宮婢太監,卻見那穿著玄色龍袍的帝王在廊上狂奔。剛放下手中的掃把,準備下跪行禮,卻見那身影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唯有幾片落葉,輕飄飄的落了下來。
從御書房,到御花園,再到鳳藻宮。
薛戰就像匹脫韁的野馬,直接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