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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律,聚眾為“匪”,對抗官府,首領多半是死罪,從眾或流放或充軍。
黑云寨雖然劫富濟貧,但在官府眼中,就是破壞秩序、挑戰權威的匪類,必會從嚴懲處,以儆效尤。
“這個世道……”他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深沉的無力感。
他想起了父親裴文淵。
父親一生清廉,恪守臣節,教導他要忠君愛國,要為民請命。
可最后呢?
父親被構陷軟禁,裴氏大廈將傾,他自己蒙冤流放,路上受盡折辱,如今連想庇護一個收留他們的山寨都做不到。
忠的是什么樣的君?
愛的是什么樣的國?
請的又是什么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那些掌握權力的官僚,他們關心的只是自己的權位和利益。
百姓疾苦,民間冤屈,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奏折上冰冷的數字,是博弈的籌碼,是可以隨時犧牲的東西。
黑云寨的覆滅,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將他心中對朝廷最后一絲殘存的、基于士大夫教育的幻想,徹底碾碎。
幾日后,判決下來了。
陳逐風作為匪首,判斬立決,三日后行刑。
其余成年男子,一律流放三千里,至西北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婦孺則遣散原籍,若原籍無親可投,便發賣為奴。
而裴鈺和阿月,因本就是流放犯人,此次“與匪類勾結”,罪加一等,判決“即日押送,前往原定流放地嶺南崖州,永世不得赦免。途中若再生事端,立斬不赦。”
聽到陳逐風的死訊,阿月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裴鈺扶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自己的心也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陳逐風……那個豪爽磊落、救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個暫時安身之所的漢子,就要這樣死了?死在這些骯臟的、不公的律法之下?
牢門打開,獄卒進來提人。
黑云寨的幸存者們被一串串綁起來,如同牲口般被驅趕出去。
女人們的哭聲撕心裂肺,孩子們茫然驚恐。
裴鈺和阿月也被戴上更重的枷鎖,押出了牢房。
經過刑場時,他們看到了被綁在木樁上的陳逐風。
他臉上有受刑的痕跡,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看到他們,竟還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無聲地說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保重”。
阿月的眼淚奪眶而出。
裴鈺緊緊握拳,渾身血液都冷了。
他們被押上囚車,與其他幾個流放犯人一起,在官兵的押送下,緩緩駛出州府城門,再次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
車輪碾過黃土官道,揚起陣陣煙塵。
身后,是黑云寨眾人的生離死別,是陳逐風即將落地的人頭,是那個被焚毀的山谷。
阿月靠在囚車冰冷的木欄上,望著逐漸遠去的城池輪廓,眼中已無淚,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敗。
“公子……”她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風里,“這世上……還有公道嗎?”
裴鈺坐在她身邊,同樣望著遠方。
冬日的陽光慘白無力,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阿月,我錯了。”
阿月茫然地看向他。
“我以前總想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想著遠離是非,獨善其身。想著……或許能有一方凈土,容我們安身。”裴鈺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阿月憔悴的臉上,那里面的空洞死寂,正在被一種新的、冰冷的火焰取代。
“可我錯了。這世上根本沒有凈土。你不爭,不斗,不握住權力,就只能任人宰割,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碾碎。”
他想起了吳順,想起了黑云寨那些樸實的面孔,想起了陳逐風最后的笑容。
“我不能再這樣了。”他握緊阿月的手,那手冰涼,他卻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熱,“我不能讓你再跟著我,一次次陷入險境,看著無辜的人為我們而死。我不能……再逃避了。”
阿月怔怔地看著他:“公子,您想……”
“我要回去。”裴鈺一字一句道,眼中燃著幽暗的火,“回汴京,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我要拿回屬于裴氏的一切,我要站到足夠高的位置,高到……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可以改變這該死的世道!”
“哪怕手段不再干凈?”阿月輕聲問。
裴鈺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阿月,你怕不怕……看到我變成我曾經厭惡的那種人?”
阿月看著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掙扎,心中絞痛。
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緊蹙的眉頭,聲音溫柔而堅定:
“奴婢不怕。無論公子變成什么樣子,在奴婢心里,您永遠是那個將奴婢從雪地里拉起來的公子。您想做什么,奴婢就陪您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跟著。”
囚車顛簸,前路漫漫。
但這一次,裴鈺心中不再是一片荒蕪的絕望。
他要活下去,不僅要活,還要活得有力量。
他要撕開這腐爛官場的遮羞布,要把那些魑魅魍魎拖到陽光下,要為他們,為吳順,為陳逐風,為所有被這世道辜負的人,討一個公道!
嶺南的流放地,不會是終點。
那將是蟄伏之地,是磨刀之石。
汴京,我終將歸來。
而那些欠下的血債,必將,血償。
冬日的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向未知的遠方。
囚車在官道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如同命運刻下的疤痕,蜿蜒指向南方的密林與瘴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