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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的初冬,寒意已浸入骨髓。
黑云寨山谷上空的鉛灰色云層低低壓著,仿佛預示著不祥。
這日清晨,寨民們如往常一般開始勞作。
女人們在溪邊浣衣,孩子們在林間空地上跟著裴鈺認字,男人們則準備進山狩獵或檢查寨子周邊的陷阱。
陳逐風帶著幾個兄弟在寨門前整修木柵欄,阿月幫著阿秀嬸在曬制過冬的藥材。
一切寧靜得如同過去的每一個清晨。
直到那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如同驚雷般滾過山谷,打破了這片虛假的安寧。
“官兵!是官兵!”放哨的兄弟連滾帶爬地從樹上滑下,聲音都變了調。
陳逐風臉色驟變,扔下手中的工具,厲聲喝道:“快!老人孩子女人回屋!男人抄家伙!關寨門!”
然而已經晚了。
黑壓壓的官兵如潮水般從山谷唯一的入口涌入,足有數百之眾,全副武裝,刀槍雪亮,瞬間將不大的寨子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低級武官服、面色冷厲的中年人,手持官令,聲如洪鐘:
“奉嶺南道節度使之命,查黑云寨聚眾為匪,劫掠商旅,對抗官府,罪大惡極!現予以剿滅!所有人等,棄械跪地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放屁!”陳逐風雙目赤紅,提刀上前,“我們黑云寨劫的是為富不仁的奸商,濟的是活不下去的貧苦百姓!從未濫殺無辜,何來為匪?倒是你們這些官老爺,欺壓良善,與那些奸商勾結,搜刮民脂民膏!”
“大膽匪首,還敢狡辯!”武官冷笑,“給我拿下!”
“兄弟們,跟這群狗官拼了!”陳逐風暴喝一聲,率先沖了上去。
寨中漢子們雖然勇悍,但多是獵戶農夫,如何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官兵對手?
頃刻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慘叫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婦孺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將這片世外桃源變成了人間地獄。
裴鈺將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們護在身后,臉色蒼白如紙。
阿月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恐懼和憤怒。
他們看見平日里憨厚笑著的二牛哥被一刀砍倒;看見教阿月采藥的阿秀嬸被推搡在地,頭破血流;看見陳逐風渾身浴血,仍在拼命廝殺,卻寡不敵眾,身上不斷添著傷口。
“公子……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阿月的聲音帶著哭腔,“陳大哥他們是好人啊!”
裴鈺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眼前這一幕,與汴京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黨同伐異的嘴臉何其相似!
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換了種方式,依舊是對無權無勢者的肆意踐踏!
“住手!”他忽然掙開阿月的手,上前幾步,對著那指揮的武官高聲道,“這位大人!黑云寨眾人雖有違律法,但事出有因!此地貧瘠,官府盤剝甚重,百姓無以謀生,方才鋌而走險!大人若能網開一面,給他們一條生路……”
“你是什么人?”武官銳利的目光掃過裴鈺,落在他腳踝上那兩個明顯的凹痕和雖破舊卻難掩清雅氣質的臉上,皺了皺眉,“流放犯人?”
旁邊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湊上前,低語幾句。
武官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輕蔑:“原來是你,汴京裴家的那個……呵呵,自身難保的流放罪囚,也敢為匪類求情?給我一并拿下!”
幾個官兵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裴鈺和阿月粗暴地扭住,用繩索捆了。
“公子!”阿月掙扎著,卻被死死按住。
裴鈺沒有掙扎,只是死死盯著那武官,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和憎惡。
這就是他曾經所屬的“士大夫”階層?
這就是他父親教導他要效忠的朝廷?
如此是非不分,草菅人命!
戰斗很快結束。
黑云寨的漢子們死的死,傷的傷,沒死的也都被捆綁起來。
婦孺們哭聲震天。
陳逐風身中數刀,被按倒在地,仍目眥欲裂地怒罵不休。
寨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官兵們搜出了一些財物——多是劫掠奸商所得,分給寨民后剩余的公產,以及一些簡陋的武器。
“證據確鑿!全部押回州府大牢,聽候發落!”武官揮手。
裴鈺和阿月被推搡著,與黑云寨的幸存者們一起,踉踉蹌蹌地走上了出山的路。
回頭望去,那個曾經給予他們短暫安寧的山谷,已是濃煙滾滾。
官兵放火燒寨。
阿月淚水漣漣,不住回望。
阿秀嬸、老魯頭、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們……
他們做錯了什么?
只是想在這世道夾縫中,有尊嚴地活下去而已!
陳逐風被單獨捆在一匹馬上,他掙扎著回頭,看向裴鈺和阿月,眼中有著深切的愧疚和無奈,啞聲道:“對不住……連累你們了……”
裴鈺搖了搖頭。
該說對不起的,不是陳逐風。
州府大牢,比之前私礦的柴房更加陰森骯臟。
擠滿了黑云寨的人,空氣污濁不堪,哭泣聲、呻吟聲、咒罵聲不絕于耳。
裴鈺和阿月被關在同一間牢房,還算優待。
陳逐風則被單獨提審,不知會遭受什么。
牢里暗無天日,不知過了多久。
獄卒送來的飯食是餿的,水是渾的。
阿月將相對干凈些的留給裴鈺,自己只吃一點點。
“公子,您說……陳大哥他們,會怎么樣?”阿月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聲音干澀。
裴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