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堡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封圣旨看似通篇褒獎,實則是削去了他的官職和權力,僅僅給了一個九品虛銜,嶺南距離神京足有五千里之遠,沒有任何一個天子寵臣會被扔到那種荒涼之所。
云復寰心中沒由來涌出一股慌張,他不顧膝蓋疼痛,艱難撐起身形道:“備車!我要立刻進宮面見太子!”
他要解釋!他不能讓楚陵誤會自己!
那太監卻將拂塵輕掃,攔住他的去路,意味深長道:“如今東宮正值多事之秋,云大人還是莫要給太子添亂了,定國公世子可是咬死了要誅您三族,太子為了保住您還和世子鬧了好大不痛快,嶺南雖然遠了些,好歹安全不是?”
他話里話外都在透露著一個信息,那就是聞人熹已經動了想殺他的念頭,楚陵下這道圣旨其實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
太監語罷不顧云復寰驚愕的神色,緩緩施了一禮轉身離去,偌大的內室霎時只剩他和弟弟阿念,后者雖然不能開口言語,卻也聽懂了諭旨上的意思,焦急拽著云復寰的袖子,發出一陣咿呀的詢問聲。
阿念急急比劃著手勢:
【出什么事了?太子殿下為什么要你去嶺南?】
云復寰怔怔望著弟弟的手語,唇瓣微微翕動,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道諭旨像一柄燒紅的刀子,硬生生刺進他體內,將五臟六腑都攪得血肉模糊。
云復寰眼前一黑,膝蓋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跌倒在地。
阿念發出一聲驚呼,連忙伸手將他扶住,卻聽“噗”的一聲悶響,大團殷紅的鮮血忽然從兄長喉間溢出,云復寰面如金紙,他用力攥緊弟弟的領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聲吐出了一句話:
“終究是……我負了他。”
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悄無聲息砸在地面,和猩紅的血液融為一體,腥甜中摻雜著酸苦澀意,竟漸漸出現一團暗紅色的云霧,如泣如訴,赫然是屬于云復寰的痛苦和悔恨。
在無人察覺的地方,一條黑色的巨蟒正在云層中悄然穿梭,將這團云霧貪婪吞噬殆盡。
——它終于得到了這最后一份痛苦。
云復寰遠赴嶺南上任那天,恰好是帝君禪位于楚陵的登基大典,太和鐘整整撞了一百零八響,沉悶古老的鐘聲悠悠穿透皇城,遠到連城郊都能聽見。
云復寰站在馬車旁,望著京城方向久久難以回神,最后沉默掀起衣袍下擺,在鐘聲將停的時候跪地緩緩磕了三個頭,額頭青筋浮現,強忍淚意。
那人原本可以是他的知己,他的摯友,他的愛人……
然而一念之差,終釀今日苦果,早在他當初利用楚陵的心意和真情暗中扶持楚圭的時候,便該料到有今天了。
如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再不會是獨屬于他一人的君王。
玄華殿內,屋脊上的神獸映著紅日初升。
文武百官齊齊向高座上的那名年輕帝王跪地叩首,聞人熹也在其中,他一身紅色武將朝服,身形修長挺拔,在一眾老臣中顯得格外醒目,從前的桀驁反骨在今日忽而盡數收斂起來,概因終于遇到了那個肯讓自己心甘情愿低頭的人。
手腕上戴著的檀木珠因為叩首的動作碰撞作響,聞人熹內心虔誠,如同在叩拜獨屬于自己一人的神佛。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震耳欲聾的山呼聲響徹金鑾殿,直沖云霄,驚起飛鳥無數,楚陵在接受群臣叩拜之后,冕旒后方的目光落在位于武將之首的聞人熹身上,而后者也似有所覺,恰好抬頭與他視線對上。
雖只一瞬,卻讓人心頭微熱。
滿殿朝臣之中,唯他一人有資格站在楚陵身側。
眾人只見那年輕的新帝忽而緩緩起身步下九龍玉階,伸出一只手將聞人熹從地上扶起,然后并肩而立,方才他們是君臣,如今身份卻等同帝后。
群臣也極有眼色,見狀再次大禮參拜,萬歲千歲之聲不絕于耳。
“阿熹,瞧……”
楚陵緊緊握住聞人熹的手,用僅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
“這是你我二人的江山,也是萬千百姓的江山,今后我們便以劍鋒為筆,共寫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
也唯有這樣的結局,才配得上你我,配得上天下蒼生。
聞人熹聞言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背,力道大得一度讓人感受到了幾分疼痛,他沒有說什么花團錦簇的話,只是定定開口:
“臣,遵旨。”
殿外風云變色,毫無預兆下起了今歲第一場秋雨。
悶雷滾滾中,天幕恍然被什么東西大力撕開,一條黑龍忽然現身,引得群臣跪地驚呼神跡,唯有楚陵清楚,這是那條黑龍即將離開的預兆。
對方那雙紅色的眼瞳隔空注視楚陵,低沉古老的聲音自上空響起,穿透云霧傳來,卻只有楚陵一人能聽見:
【此雨過后,人間百年風調雨順。】
【愿你西陵國土,再無亂世烽煙。】
它曾經無數次以為面前這名宿主早就斬斷了一切善念,在前世名為仇恨的淤泥中越陷越深,但或許連楚陵自己都沒發現,前世今生,他的悲憫之心從未變過。
這人世間雖有背叛,終究還是恩義更多些……
少頃,那條黑龍長尾一卷,穿云而出,離開了此方世界,唯留一場甘霖滋潤大地,田間地頭,金穗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