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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七仁善孝賢,又自幼失母……只有他登基了才會對你們母女好……你如今帶著褚家幫扶老四……老四難道就沒有他自己的親生母親嗎……他日登基之后又將你置于何地……”
皇后聞言一怔,錯愕望著帝君,連哭聲都忘了,自從月妃進宮之后,她就怨恨了這個夫君半生,卻從未細想對方此舉背后的深意。
她唇瓣顫抖,通紅的眼眶溢出淚來,不住搖頭:“陛下……臣妾……臣妾也不愿的……他如今把持宮禁、還軟禁了懷柔……”
窗外寒鴉忽而驚起四飛,仿佛被什么人的到來所驚擾。
帝君恍惚間好像看見了自己那個最為疼愛的兒子焦急闖入殿中,滿身風塵仆仆,只是立刻就被把持宮禁的侍衛刀劍加身,扣上了謀反罪名。
他強撐著起身想要阻攔楚圭,卻又一口鮮血噴出,只是這次再也沒能爬起來,唯有那渾濁的視線穿透人群,說不出的難過黯然。
他難過自己把這個兒子教得太好,禮儀仁孝,樣樣不缺,唯獨沒有學會屬于帝王的野心涼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駐扎,兵權在握,自己又纏綿病榻,正是謀反奪位的好時機,他卻偏偏舍下一切萬里入京,只因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憂心盼你”……
年邁的帝王無聲蠕動唇瓣,在貼身太監高福的耳畔說了些什么,最后緩緩閉上雙眼,在皇后悲痛的哭聲中溘然長逝。
楚圭手捧著那份沾血的圣旨又哭又笑,形態癲狂,最后冷冷抬手,下令將那數名僧侶的人頭砍下,高福在血污之中率先跪地,顫聲道:
“奴才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萬歲。
但這句話保住了高福的一條性命。
他和皇后都是帝君傳位于楚圭的見證者,用來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只可惜讓帝君臨死前都放心不下的涼王終究是被楚圭扣上謀反之罪,以一杯鴆酒毒殺了。
滿朝文武無人敢出聲求情,有幾名御史言官覺得如此太過,結果都被楚圭下令誅了九族,唯有定國公府世子當面頂撞,冒著得罪新帝的風險將涼王尸身迎入祖陵安葬。
“這個聞人熹,朕早晚要將他碎尸萬段!”
年輕的新帝坐在宮殿中飲酒,聲音低沉陰鷙,藏著僅有自己知道的殺意,他的身旁侍立著兩名面容相似,風情卻又截然不同的絕色女子,哪怕燭火昏暗,也難掩明珠生輝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溫婉女子的下巴,勾唇問道:“綻青,你說朕想將涼王挫骨揚灰有錯嗎?”
女子垂眸,長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聲吐出一句婉轉的話:“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么都是理所應當。”
楚圭又轉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嫵媚女子:“憶藍,你呢?”
憶藍抬袖掩面,美眸熠熠生輝:“陛下……自然無錯。”
倘若楚圭此刻揮開袖子,一定會發現對方被掩住的半張臉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極力隱忍什么,連眸光都是細細的淚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隱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錯踏錯,如今終于大權在握,這樣的日子難免讓他有了幾分醺然之態。
憶藍抬手斟酒,纖長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幾許白色粉末,她不動聲色輕晃酒液,這才遞到楚圭唇邊將這慢毒喂下,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頭飲了一杯。
就在殿內一片春情融融時,一名太監忽而身披風雪來報,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定國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個時辰,是否讓他回府?”
滿朝皆知,世子聞人熹因著涼王的事得罪了圣上,雖然礙于定國公府兵權在握暫時處置不得,陛下還是命其在玄華殿外罰跪八個時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國公府世子又身有舊疾,眼瞧著臉色已經不大好了,小太監怕跪死了人,這才冒著風險來報。
楚圭聞言冷笑一聲,正準備說不必理會,女子的纖纖皓腕卻撫上他的肩頭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氣,又不是上墳,攆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則更直接些,拉著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內室走去。
楚圭便隨意擺手,順勢跟著美人進了屋。
那小太監會意,靜悄悄退出燃著地龍溫暖的宮殿,在夜色與刺骨寒風中走到那跪在玉階下方的身影跟前,壓低聲音開口道:“世子,時辰已經到了,您回府吧。”
他見男子沒反應,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來吧,陛下準了的。”
聞人熹卸了盔甲佩劍,只穿一身素白長袍跪在臺階下方,大雪紛飛,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風聲嗚咽如泣,如同替誰守喪一般,直到聽得小太監說了第二遍,他這才從地上緩緩起身。
那里已經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細看甚至有斑駁血痕,在宮燈照耀下猶為刺目。
楚陵身死之時,聞人熹尚在滄州平亂,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只匆匆包扎了一下傷口便日夜兼程趕回京中,沒想到還是晚了。
膝蓋早已跪得失去知覺,連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聞人熹恍若未聞小太監叫來轎輦送他出宮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劍,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朝宮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給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罰跪這么簡單了。
這條宮道實在太長,長得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聞人熹終于有些走不動了,他臉色蒼白地扶住墻壁,低低喘了口氣,額頭因為隱忍滲出了細密的薄汗,心口卻好似破了一個大洞,風一吹遍體生寒,只能背靠著墻壁艱難支撐身形。
楚陵死了。
這是他現在才后知后覺意識到的事。
聞人熹從未想過那樣干凈的人有朝一日居然會背負著滿身罵名死去,死后甚至還要被挫骨揚灰,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楚陵閉目躺在雪地里的樣子,衣襟上滿是鮮血。
烏黑、暗沉,一如人心貪婪骯臟。
這里臨近冷宮,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宮人倘若遇到親朋好友去世,便會來這里偷偷燒紙錢,禁軍巡視宮闈時瞧見里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自從涼王死后,里面的紙錢火光仿佛就沒斷過。
曾經受他恩惠的小宮女時常躲在墻角悄悄拜祭,并在老槐樹下方插了三根香燭,求他來生順遂;不茍言笑的嬤嬤們瞧見那槐樹下方越來越多的線香也只當沒看見,有時候還會避人耳目放下一盤點心;就連最勢利眼的內庫總管也悄悄來這里燒了一盆紙錢,他當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對方一腳踹到了御湖里面,如果不是涼王讓侍衛把他撈起來,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過值守的禁衛倘若進去看一看,就會發現今日燒紙錢的那抹佝僂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總管。
寒風將銅盆中的紙錢灰燼吹得滿天紛飛,光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