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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陵不動聲色摩挲著袖袍:“你能告訴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院外那四個人滿滿當當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飽,現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許“真相”。
【哦~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追隨你,現在要被趕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現了,很奇怪嗎?】
楚陵唇邊笑意微凝,深深注視著這條黑蛇:“追隨我?什么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棄他而去了嗎?就連那個看似最無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進言要將他挫骨揚灰。
楚陵不懂,不懂這些人的痛苦為什么會和自己掛鉤。
可黑蛇只是靜靜盯著楚陵,始終不發一言,仿佛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間的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哀愁,混雜在風雪聲中,讓人心中壓抑沉悶。
“你不是答應給我一個夢嗎……”
楚陵忽然開口,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悠遠,他其實一直在逃避,不愿去面對前世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可傷口總要剜去腐肉,留在那里不管不顧只會潰爛發膿。
楚陵緩緩撫摸著自己的咽喉,始終忘不了那杯鴆酒的滋味,又認真重復了一遍:
“現在,把那個夢給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結局。
他想知道自己從前的善意是否真的變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這世間到底是背叛多些,還是恩義更多些……
第143章 前世夢(1)
又是那場與前世一般無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宮墻,上面棲息著數只寒鴉。
玄華殿中,年邁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華貴的龍床四周盤膝坐著許多祈福念經的高僧,他干枯蒼老的手艱難撥開織金帳幔,卻看見自己的兒子跪在下方,渾濁的雙眼動了動,視線模糊:
“是老七嗎……”
“老七回來了嗎……”
他的兒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邊,聽不出情緒的開口:“父皇,您認錯人了,七弟還在回京的途中。”
是老四。
盡管久病不愈影響了神智,但帝君還是聽見了宮殿外間依稀傳來的廝殺聲,他環顧四周一圈,發現大殿內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監高福,再就是念經的僧侶、楚圭、皇后,心腹重臣卻是一個也不見。
他們到底是被楚圭殺了,還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經沒有余力去思考這些了,他艱難喘著粗氣,肺音已經開始渾濁起來,望著頭頂上方讓人眼花繚亂的帳子喃喃道:“老四,終究還是你贏了……”
楚圭低垂著眼,陰影爬上了那張與帝君年輕時有三分肖似的面容,連涼薄狠辣也繼承了十足十:“我贏了,父皇很失望嗎?”
帝君緩慢搖頭:“算不上失望,只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余的幾個兄弟便沒有活路了……”
楚圭終于抬頭看向他:“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兒臣不過效仿父皇當年舊事罷了。”
帝君聞言控制不住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面容愈發灰敗,楚圭見狀也不傳太醫,而是命人取來一份蓋了玉璽的空白圣旨,牽引著帝君的手主動握住毛筆,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國不能一日無君,請您傳位于兒臣吧。”
帝君失望閉目:“老四,你這是想忤逆犯上嗎?”
楚圭冷笑了一聲:“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只怕您會高興得合不攏嘴吧,都是您的血脈,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額頭青筋悄然浮現,只是語氣依舊平靜:“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間了。”
帝君聞言終于睜開雙眼,心臟控制不住顫抖了一瞬,他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強撐著支起了病體,唇瓣蒼白干裂,毫無血色:“老七斗不過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趕盡殺絕?”
楚圭默然不語,心想是啊,楚陵根本斗不過自己的。
仁善怎么斗得過惡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對老七的寵愛,嫉妒對方時至今日還護著老七。
朱筆上的紅墨已然干涸,不經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團刺目的鮮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后伸出顫抖不已的右手接過毛筆,聲音沙啞蒼老,讓人忽而意識到帝王原來并不是萬歲長命的,他們也和凡人一樣會生老病死,會萬般哀愁:
“把老七趕去涼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經吃夠了互相殘殺的苦楚,實不愿你們兄弟再重蹈覆轍……”
楚圭面無表情吐出一個字:“好。”
帝君聞言這才強撐著病體擬好了傳位于楚圭的詔書,當最后一個字收筆時,他喉間忽然控制不住噴出一口鮮血,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后見狀終于忍不住哭著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了帝君蒼老的右手,淚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間哽咽難言:“陛下……”
他們數十年夫妻,縱然有心懷怨懟之時,卻也有過恩愛時光,如今落得如此凄涼下場,怎能不讓人心傷。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撫摸著皇后的發髻,在喉間鮮血的浸澀下艱難吐出了兩個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這輩子總在怨恨朕偏心月妃……為了讓月妃的孩子當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養到你的名下……你卻不知朕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