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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是一個偌大的人際關(guān)系場,關(guān)鍵時刻不僅要看陛下的態(tài)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態(tài)度,楚陵的人緣明顯不錯,緊隨其后出列的幾名御史都沒怎么彈劾他,紛紛把火力對準了囂張跋扈的褚家。
褚烈面不改色承受著眾人的攻訐,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盡管兩鬢斑白叢生,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叱咤疆場的將軍。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獨自攬下來,是斬首示眾還是流放嶺南都無所謂,只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兒不必遠嫁,他就不算白白犧牲,只是蒼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間那抹筆挺的身影時,控制不住浮現(xiàn)出了一抹復雜的情緒。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這個“外甥”的,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了,還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當年把涼王記養(yǎng)到皇后膝下,一是為了給對方一個嫡子身份,二是讓他們褚家好好扶持對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這么便宜了別人。
畢竟涼王并非皇后親生,誰知道他登基后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所以褚家這些年和幽王接觸過,和威王接觸過,唯獨與涼王關(guān)系疏遠,但沒想到公主和親之時,只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射殺骨咄祿,也只有楚陵肯護著懷柔。
可惜今日過后,褚家勢力必然會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還有沒有余力保住手中的兵權(quán),扶持涼王坐上太子寶座……
褚烈思及此處,略顯悲涼地閉了閉眼,等再次睜開時已然變得決然萬分,他向前邁出一步,正準備獨自把罪名攬下來,卻被一道從容鎮(zhèn)定的聲音所阻。
“諸位大人錯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許久,忽而開口,他仿佛不知道自己闖下了多么大的一個禍事,說話時甚至是笑著的:“派人阻攔公主和親的是本王,逼迫驍騎營截殺突厥人的是本王,親手射殺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與旁人沒有絲毫干系,何故紛紛斥責褚家?”
涼王莫不是瘋了?!
這幾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頭,要知道楚陵本來是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懷柔公主又不是他親生姐姐,何至于自己攬屎上身?!
康又安臉色陰晴不定,上前一步斥問道:“涼王殿下,憑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攔和親隊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幫!事關(guān)國體,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亂應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禍上身,萬事推給褚家便好,楚陵卻好像沒有聽懂似的,一本正經(jīng)點了點頭:“也罷,那就主謀是本王,褚家是從犯好了,諸位大人想如何罰,本王都一力承擔。”
“你!”
康又安還欲再言,卻被帝君抬手揮退,只見他起身步下臺階,面無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似是要發(fā)怒的征兆:
“承擔?這么說來你是知錯了?”
楚陵不語。
威王和幽王這個時候居然破天荒沒看熱鬧,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壓低聲音焦急提醒道:“老七!這個時候犯什么犟,還不快和父皇認錯?!”
楚陵聞言終于有了反應,只見他緩緩抬頭看向帝君,目光毫無畏懼,一開口舉座皆驚:“兒臣無錯,何來知錯一說?!”
他語罷忽然抬手,“刺啦”一聲撕開身上為了送嫁所穿的暗紅色華服,里面竟是還穿著一套通體純白的素服,腰系麻布,看起來如同服喪一般。
外間風雨飄搖,楚陵從大殿上站直身形,環(huán)顧滿殿朝臣,向來溫和的目光竟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本王不過殺了一個犯我國土的豺狼,為何要知錯?!”
“本王只知突厥狼兵當年奪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萬萬人!家家掛白幡!戶戶盡縞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戰(zhàn)死沙場!聞人家的將軍世代活不過五十之數(shù),皆都以身殉國!!”
“這座大殿之中武勛不下百數(shù),你們誰家沒有兒郎從軍?誰家沒有兒郎死在突厥人手中?為什么不回答本王?!難道一個都沒有嗎?!突厥人當年斬殺我軍六萬將士,以頭顱壘做京觀,那些數(shù)不清的英魂難道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嗎?!”
楚陵厲聲質(zhì)問道:“龍壤將軍!你愛子的頭顱被突厥人做成京觀,至今難留全尸!難道你還要向他們搖尾乞憐嗎?!”
“平陽侯!你親手操練的白衣軍在那一戰(zhàn)中盡數(shù)戰(zhàn)死,他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至死也不曾棄城逃離,被突厥人焚城時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如今你敢去他們的衣冠冢前親口承認,說殺了突厥人有錯嗎?!”
伴隨著楚陵的聲聲質(zhì)問,那些武將或是眼眶通紅,或是雙拳緊握,更甚者老淚縱橫,羞愧低下了頭顱。
武勛以軍功立爵,當年那一戰(zhàn)他們幾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銳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卻是十死無生,連全尸都沒回來!
如今數(shù)年過去了,他們不僅沒有血洗當年的恥辱,反而要忍氣吞聲將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無顏面見那些曾經(jīng)的同袍!!
外間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將宮殿外間的燈籠吹得晃動不止,天邊陰云滾動,無盡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頭盔上插著紅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馬疾馳,翻過山道險阻,離皇城越來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視著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親,一字一句沉聲道:“兒臣這一身孝服,不是穿給今日截殺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給我西陵無數(shù)英勇戰(zhàn)死的將士!”
“父皇若要治罪,兒臣認!”
“父皇若要認錯,兒臣萬萬不能!”
宮殿外間的臺階下不知何時多了數(shù)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監(jiān)冒雨來報,跪在角落顫聲道:“啟……啟稟陛下,皇后娘娘與懷柔公主正脫簪戴罪跪在殿外,說自己教子不善,沒有管好兄長子侄,犯了陛下忌諱,求陛下降罪懲處,甘愿一同受罰,其余的宮妃也跟隨皇后娘娘一起來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卻置若罔聞,眼睛直勾勾盯著楚陵,語氣冷然:“朕再問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錯?!”
楚陵掀起衣袍下擺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個字:“兒臣無錯!”
帝君猛然揚起手臂,然后在朝臣的驚呼聲中朝著楚陵的臉上扇去,聞人熹見狀瞳孔收縮,條件反射想要擋在前方,卻被楚陵早有預料般反手鉗制住動作,然后毫不避諱抬頭,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并未落下來,在距離臉部只有寸許的位置倏地停住,勁風掃落了一縷鬢發(f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只見帝君忽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夠有種!不愧是我楚氏子孫!!!你說的對,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殺了幾個突厥狗賊便施以懲處,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見祖宗魂魄!如何對得起那戰(zhàn)死的數(shù)萬將士!”
帝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后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緩緩平靜下來,盯著他認真道:
“今年春蒐之時,朕便對你們兄弟幾個說過,誰的箭術(shù)最好,射的獵物最多,這枚九龍玉扳指便賜給誰,可惜他們當日的獵物都讓朕不甚滿意!”
帝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輕拍兩下,然后用力攥緊,力道大得一度讓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僅是一枚輕飄飄的戒指,還有那沉重的萬里江山:
“老七,你很好,從來沒有讓父皇失望過。”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著守,絕不能跪著求!!”
恰逢此時,馬蹄踏破暴雨而來,一名鴻翎急使連滾帶爬跑入殿中,聲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軍報!!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陣斬三萬!!定平克寰四座城池盡數(shù)收復!!!阿史那魯首級被斬,殘部潰逃!!”
滿朝嘩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維持著平靜,區(qū)別在于前者是真的鎮(zhèn)定,而后者是強行壓抑的狂喜,連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隱隱發(fā)顫:“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