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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沒有想象中的脆響,反而很輕,卻是一個心力交瘁的父親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帝君蒼老的眼睛滿是失望與痛惜,盯著楚圭一字一句泣血問道:“你剛才說你不知道做錯了什么要被楊萬里如此污蔑,朕卻想問問你大哥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在為國征戰之時被親生弟弟暗殺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極致,甚至自揭瘡疤,紅著眼睛怒聲斥問道:“這難道就是上蒼給朕的懲罰嗎?懲罰朕年輕時殺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兒子也要互相殘殺?!”
群臣不敢聽這些話,齊齊跪地,連頭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說楚圭剛才還算有幾分鎮定,那么當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時,才終于從骨子里感覺到了驚懼不安,慌張想要抱住父親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兒臣……”
帝君卻看也不看,直接一腳將他踹開,強忍著悲痛與怒火道:“來人,傳朕旨意!皇四子之母莊氏,位列四妃,本應克勤克慎,然爾教子無方,縱其包藏禍心,陰蓄奸謀,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貽誤宗社,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庶人,遷居冷宮,終身不得出!”
百官聞言心中暗驚,莊妃尚且如此,誠王豈不是更甚?!
楚圭也仿佛意識到什么似的,額頭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帝君,如同即將被處斬的死刑犯盯著那把即將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龍椅上緩緩落座,很快就變得高高在上不可觸碰,唯有那張忽然蒼老了不少的面龐才讓人察覺到幾分被浸透的哀痛,聲音沙啞道:
“朕以菲薄之資,嗣守鴻業,夙夜兢惕、長履薄冰。每覽史冊興衰,江山易改,未嘗不掩卷長嘆,惟愿祖宗基業得保無虞,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至于宮闈之內,但求妻賢子孝,家和事順。后妃賢德,共襄內治;皇子敦睦,無起蕭墻。使朕得免家國之憂,專心養民之政,乃生平至愿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結宵小,暗行鴆毒,謀弒長兄,實乃宗室之恥,人倫之逆,今罪證確鑿,即日起奪其王爵,廢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宮獄之中,終身不得釋,欽此!”
當帝君最后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氣,控制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兩個字在心間縈繞:
完了……
這下是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宮獄,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個修建在地底下,專門關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監宮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耳邊全是鬼哭狼嚎,見不到一點陽光的鬼蜮。
父皇怎么能如此狠心,將他關在那種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后悔了,剛才那把劍不應該朝腹部而去,刺的應該是脖頸才對,他寧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種鬼地方關一輩子,可腹部汩汩外涌的鮮血讓他渾身越來越冷,嘴巴也越來越麻木,到最后眼前一黑,終于支撐不住昏厥倒地,被侍衛抬了下去治傷。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靜,所有人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只敢盯著眼前的漢白玉地磚,莫名覺得時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許多,極是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帝君環顧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聽不出情緒的道:
“公主出嫁,當有賜婚使,大婚那日便由涼王親自送車架出城吧,朕乏了,眾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聲音突兀打斷了帝君準備離去的動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誰這么不怕死,卻發現是皇后娘娘的親生兄長,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將軍今日穿的是舊時盔甲,上面刀斧之痕猶在,只見他單膝跪在殿前,蒼白的鬢發在殿內燈燭下照得清晰分明,讓人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位威風八面的將軍也逃不過歲月摧殘,身形已經年邁不堪:
“陛下圣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會不知突厥妄以和親之計辱我國威?和親之舉,實乃示弱于敵。昔漢武之時,衛霍遠征,匈奴遠遁;唐宗之世,李靖北擊,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糧足,將士用命,何須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從軍,追隨先帝征戰四方,至今已有三十余載,今雖年邁,然弓馬未廢,刀劍猶利,陛下若賜精兵,臣必當親率兒郎,直搗虜庭,使其知曉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覬覦之心!懇請陛下明鑒,收回和親之議,許臣再戰沙場,以全褚家忠義之名!!”
旁人只見這名傲慢了一輩子的老將泣血叩首,身后另有幾名將軍同樣出班奏請,身上穿的都是舊年盔甲,仿佛在告訴帝君他們還能再戰,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余者以為帝君會發怒。
畢竟今日的時機不太妙,褚將軍何必挑這個時候撞槍口。
然而帝君什么都沒說,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幾個兒子身上,聲音低沉威嚴:“你們也是這么想的嗎?”
威王是這么想的,但他不敢吭聲。
幽王抓耳撓腮,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楚陵靜默跪地,如同未聞。
帝君緩緩收回視線:“圣旨已下,斷無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這時才終于抬頭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發現帝君在用一種極其熟悉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卻又讓人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心中仿佛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喘不過氣來,又苦又澀,連喉間都控制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里見過?
楚陵拼了命的想,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他渾渾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渾身發起高熱,嘴里控制不住的說胡話,亂七八糟念著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瑯,有帝君,有楚圭,還有云復寰……
聞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邊照顧了好幾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顧得退了燒,他聽見楚陵說話,還以為有什么事想交代,傾身將耳朵靠了過去,但沒想到聽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
“復寰……”
云復寰?
聞人熹皺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險瞇起,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什么?”
楚陵尚未清醒,蒼白干裂的唇瓣輕輕蠕動,啞聲吐出了兩個字,這次喊的卻是:
“阿熹……”
聲音極輕,卻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情意,窗檐下方悄無聲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風吹進湖中些許,如同心弦撥動,泛起漣漪陣陣。
第136章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