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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罷大步出班,直接面朝帝君跪下,臉上滿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兒臣不知做錯了什么竟引得楊大人如此污蔑,箭頭有西陵秘藥只能說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從身后貫穿也只能證明下手之人乃大哥親兵,卻不知與兒臣有何干系?”
“楊大人口口聲聲說本王當年曾經秘密處死了睿王身邊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證物證?倘若僅憑旁人一面之詞便可斷定,未免太過荒謬兒戲!”
那名小兵已經死了多年,派去滅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處理,他不信楊萬里能查到什么,故而有恃無恐。
但楚圭料錯了一件事,楊萬里能穩居大理寺卿一職,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過人之處,狀告皇子這種稍有不慎就會掉腦袋的事他豈會不做足準備就貿貿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經過去多年,確實無可查證,不過微臣派人走訪那名兵卒的家鄉時,卻是發現了不少蛛絲馬跡。”
楊萬里說著展開手中厚厚的一摞狀紙,徐徐念道:“那名兵卒雖然父母亡故,也無甚親戚,卻與同村的一名寡婦私相授受,他臨出戰前曾托好友轉交其一個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銀千兩,另外還有一個紅木漆盒。”
旁邊立刻有侍衛用托盤呈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精致雕花木盒,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里面放著半丸黑色的丹藥,因為時間流逝有些干癟。
帝君莫名覺得這盒子有些眼熟,皺了皺眉:“這仿佛是宮中才有的器具。”
楊萬里頷首:“陛下慧眼如炬,這個盒子確實是宮中流出,里面裝著的恰好是宮內秘藥極樂丹,須知世間至毒莫過于鶴頂紅與鴆酒,然而卻鮮有人知這兩種毒藥在服用之后只要救治及時,半個時辰內尚有法子可解,極樂丹卻是服下立刻斃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時無一絲痛苦。”
“不過這種丹藥因為造價高昂,數十名太醫國手半年才能練出一顆,且多用于宮中貴人賜死,所以一直封于內庫之中由專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數。”
楊萬里語罷又取出一本冊子,精準無誤翻到八十六頁:“微臣查過本冊,睿王戰死那年,內庫的御藥房并未報出有丹藥缺損之事,而太醫院共配制出了五枚極樂丹,其中一枚賜給了柳妃娘娘,還有一枚賜給了威遠伯,按理說應該還剩三顆才對。”
“因為藥丸有余,太醫院這些年也并未新制,請陛下宣御藥房總管高乾高公公過來一問究竟。”
帝君的臉色已經變得陰沉至極,他重重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宣高乾——!”
不多時,一名圓滾滾的太監就被侍衛帶到了殿中,他起初還一頭霧水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待瞥見托盤上那個紅木雕花漆盒和里面剩下的半枚丹藥時,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噗通一聲立刻跪了下來,整個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參見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楊萬里就是故意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雙手揣袖,不緊不慢問道:“高公公,你看管御藥房這么久,料想對里面存放的丹藥都了如指掌,賬目上應該不會有虛假吧?”
高乾擦了擦臉上的汗,如喪考妣:“應該……應該是沒有的。”
楊萬里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賬本:“元安一十二年,御藥房存放的極樂丹應有三顆,不知可否拿出來查驗?”
高乾:“這這這……年歲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話音剛落,就猝不及防挨了威王一個窩心腳,勃然大怒罵道:“狗奴才!連個丹藥都找不到,要你何用!來人,給本王拉出去五馬分尸!!”
御前侍衛只聽帝君吩咐,聞言自然不會動,但高乾卻嚇破了膽,立刻連滾帶爬起身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殿下息怒!奴才這就去找!”
高乾得了準許,立刻去御藥房找藥,不多時便帶了三名小太監回來,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紅木雕花小盒,里面各放著一枚用白蠟封住的藥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顆極樂丹,盡在此處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著楊萬里,目光冰冷,暗藏殺意:“不知楊大人還有什么話可說?”
楊萬里卻笑了笑,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殿下,須知行陰私之事時最忌諱畫蛇添足,因為做得越多,錯的就越多。”
他語罷直接將那三枚丹藥外面包裹的白蠟用力捏開,露出鮮紅色的丹藥,然后遞到孫藥農面前道:“還要勞煩孫太醫仔細驗驗,這三顆是不是如假包換的極樂丹。”
孫藥農慌忙起身,接過那三枚丹藥遞到鼻尖下方挨個嗅聞,然后又掂了掂分量,過了許久才皺眉道:“不妥,不妥。”
他將其中一枚朱紅色的丹藥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極樂丹用了上百種毒花毒蛇來配制,成品大小好似雞卵,太醫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復揉壓提煉才變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極沉,這枚丹藥份量略輕,且色澤發暗,是道門中用朱砂煉制的九還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醫院中的國手前來查驗。”
孫藥農是太醫院兩朝院首,醫術無出其右者,更何況他既然敢讓別人來查驗,說的自然不會是假話。
他話音剛落,只聽“噗通”一聲,高乾忽然崩潰跪地,磕頭如搗蒜:“陛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啊!當年一時見錢眼開,將一枚極樂丹賣給了莊妃娘娘宮中的小太監安祿,奴才除了收他一千兩銀子,別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莊妃娘娘?!
滿朝百官頓時嘩然一片,齊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誠王殿下的生母嗎?!
楚圭在楊萬里驗藥的時候臉色就已經蒼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親莊妃時,唇上最后一點血色也瞬間褪盡,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后背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極力張嘴想說些什么,可嗓子嘶啞,只吐出一連串無意義的字來:
“父皇……兒臣沒有……”
帝君什么都沒說,他從龍椅上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面前,那雙威嚴的眼睛細看暗藏猩紅,沉聲問道:“不是你,難道是你的母親莊妃?!”
楚圭聽見此事牽連到母親,終于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兒臣……兒臣是一時糊涂啊!當年朝臣紛紛奏請立大哥為儲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屬官就全部攛掇著兒臣奪位,暗殺大哥也是他們出的主意,兒臣事后得知已然來不及阻止,實在是有愧于大哥啊!!”
他臉上淚水橫流:“兒臣是豬狗不如之輩,枉費了父皇那么多年的教誨,只是懇請父皇不要因此動怒傷身,兒臣就算千刀萬剮也甘愿,縱然拿這條性命去償大哥也無不可!!”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忽然一狠,毫無預兆抽出御前侍衛腰間的長劍對準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發生的太快,誰也沒有反應過來,最后還是左衛將軍顧遠山率先回神,一腳踢飛了楚圭手中長劍,只是動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監總管高福見狀連忙擋在帝君身前,連聲驚叫道:“來人吶!快宣太醫!!”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么喊!這里不是有現成的太醫嗎?!!”
宣個屁的太醫!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兩顆極樂丹塞楚圭嘴里算了!!
楚圭卻掙脫了那些想要攙扶他的人,臉色蒼白,捂著腹部鮮血淋漓的傷口艱難跪行到了帝君腳邊,虛弱出聲:“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兒臣真的無意暗殺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兒臣這條性命是您所給……今日情愿一死……”
楚圭果然夠狠,怨不得前世能當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場,所以他一直靜靜站立在側,不曾言語分毫,睿王終究已經死了,就算父皇恨極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讓一個活著的兒子替死了的兒子償命這種事。
朝臣不會答應,百姓也會覺得有失偏頗。
楚圭咬死了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屬官私下密謀,縱然在場許多人心里都清楚他說的是謊話,但不得不說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后那一劍,將帝君剛剛升起的殺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樣也是一名父親,年輕時為了登基將手足兄弟殺得只剩一個,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將屠刀揮向自己的兒子。
帝君寬厚的身形控制不住一點點佝僂下來,然后高高揚起手,扇了楚圭一個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