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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誰,卻還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才并未注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誰?”
聞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問道:“此人與王爺淵源頗深,王爺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楚陵“茫然”搖頭,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聞人熹:“……”
聞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臉掰到了右邊,不偏不倚恰好對著云復寰所坐的位置,只見群臣都在談笑風生,身為文官之首的云復寰卻出乎意料一言不發,他獨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頭飲酒,手邊擺著兩個歪倒的空酒壺,細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聞人熹對于情敵的第六感總是奇準,眉梢輕揚:“你不覺得云復寰今日很反常嗎?與平時不太一樣?!?
楚陵求生欲極強,一臉認真地搖頭:“本王平日與云相甚少來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模樣,哪里能看出什么反常不反常的,不過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聞人熹翻臉比翻書還快:“有心事也不關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讓我看的嗎?
楚陵識趣沒有把這句話問出來,他垂眸斂去眼底的笑意,然后不緊不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釀,顏色暗紅,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發襯得瑰麗旖旎。
云復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絞。
親眼看見殺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間肆意歡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飲下了故去親人的鮮血,這種滋味一定比喝鴆酒難受多了……
宴席過半,骨咄祿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只見他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內侍,然后搖搖晃晃走到大殿中間,渾濁的眼睛先是盯著皇后和幾名宮妃看了片刻,最后又將目光定格在面容嫻靜嬌美的懷柔公主身上,難掩垂涎的問道:
“敢問陛下,這位美麗的女子是您的女兒嗎?”
皇后聽見這句問話,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下意識偏頭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難掩震驚和慌張。
帝君沉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個女兒,懷柔公主?!?
骨咄祿瞬間大喜,行了一個撫肩禮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魯可汗一直想與西陵成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們的可敦(王后)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遠離開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為妻,您的女兒身份尊貴,懇請您將她賜予我們大汗吧,為草原帶去福澤!”
懷柔公主聞言臉色頓時煞白一片,慌張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將軍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蒼老的臉上滿是怒容,指著骨咄祿罵道:
“放肆!懷柔公主乃是皇后和帝君的嫡親公主,身份貴不可言,豈可下嫁蠻夷之邦??!”
骨咄祿也跟著瞬間暴怒,瞪大眼睛兇狠質問道:“西陵的皇帝曾與我們大汗定下盟約,無論我們想要多少牛羊鐵器都可以,為什么現在想要一個女人就不行了呢?!只有這樣身份高貴的公主才能匹配我們大汗,成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是蠻夷之邦,難道是看不起我們嗎?!”
對!就是看不起?。?
褚將軍很想就這么啐他一臉,但看見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前方戰事還不知如何,此時萬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著怒火道:
“公主年紀尚小,阿史那魯可汗若想娶妻,大可從宗室貴女中擇一聰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賜婚,料想陛下不會不同意的?!?
骨咄祿卻不耐煩道:“年紀算什么,突厥的女人十三歲就可以懷孕生子了,我只想為阿史那魯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么宗室女!”
嫡公主與宗室女的陪嫁規格可完全不一樣,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糧食的時候都要把大麥磨成面粉,任何農作物的種子都到不了他們手上,就算費盡心思弄到一些,怎么也種不出來。
他們需要糧食,需要鐵器的鑄造方法,需要醫術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個聰慧的人手把手教他們織布,而只有身份貴重的嫡出公主才能獲得這些陪嫁,而不是一個被當做棋子扔出的區區宗室女。
幽王見場面僵住,主動端著酒杯起身,笑著打圓場道:“喲,貴使何必動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脈,也未見得就不如公主尊貴了,其實阿史那魯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里找嘛,西陵與突厥風情民俗相去甚遠,怕是不合適?!?
他難得說了幾句聰明話,畢竟帝君膝下統共就得了懷柔這么一個公主,平常兄弟間爭權奪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這個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將軍和皇后不約而同緩和了臉色,希望骨咄祿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然而對方卻好似鐵了心一定要娶:“西陵歷代公主不是沒有和親異族的例子,就算風情民俗不同,多住幾年也就習慣了,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們?!”
骨咄祿說著冷笑一聲道:“好,我這就啟程回草原,將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轉告,到時候兩國如果開戰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個公主來嫁也無濟于事!”
他語罷作勢要往外走,卻忽然聽見有人喊道:“貴使留步——!”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誠王楚圭不緊不慢起身離席道:
“突厥一向兵強馬壯,西陵又怎會心生輕視之意?只是本王這個妹妹一向體弱多病,禁不得風吹日曬,此去草原千里跋涉,恐怕還沒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聽聞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強力壯才好繁衍子嗣,貴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魯可汗,又為什么要替他娶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祿一時被問住了,噎了個不上不下:“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壇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祿,聽聞你們突厥人個個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與本王拼一拼?父皇今日設宴本是為了慶賀你們到來,婚事放到以后再慢慢商議,公主就在這里,你還怕跑了不成?!”
骨咄祿本也只是故作姿態,現在被威王那么一激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走上前和他拼起了酒,宴會氣氛頓時又恢復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鬧,只是眾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卻不得而知了。
皇后莫名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就好像渾身力氣被人一下子抽空,連坐都坐不住了,她望著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沒能從對方臉上看出任何情緒,又看向一直靜默坐在角落不言語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無措的感覺。
到底誰能來救救她的女兒?
誰才能救救懷柔?
哥哥已經年老,無法帶兵打仗,與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個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后絲毫不懷疑他會為了江山社稷舍去一個女兒,楚陵是她名義上記了玉牒的兒子,可如今也是選擇冷眼旁觀,連幽王和誠王他們都知道從中幫忙轉圜……
皇后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和水中的無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宮大權在握,是天下萬民的母親,可等災禍降臨的這一天才發現自己原來什么都沒有。
她只能盯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微微搖頭,無聲安撫,染著鮮紅丹蔻的指甲卻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來猶未感覺到分毫疼痛。
“你剛才怎么上去幫忙說兩句話,幽王和誠王他們都開口了,只有你坐在這里無動于衷,豈不是讓皇后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閡?”
聞人熹眉頭緊皺,暗自憂心不已,他雖不喜朝堂勾心斗角,卻也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該獨善其身,否則只會讓帝君和文武百官覺得楚陵涼薄,于名聲有礙。
楚陵仰頭飲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絲苦澀的滋味散去,這才閉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沉平靜,似篤定,似保證:
“放心,這樁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時候,第一個斬殺的突厥大將就是骨咄祿,尸身掛在城墻上任由群鴉啄食,用來震懾敵軍。
前世將他害死的人,今生會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殺的人,今生亦會死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