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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兒早就和他說了,是北陰王指使那名細作毒害涼王在先,這才被他滅了口。
真是好毒的心思,涼王死了,難不成想讓他兒子年紀輕輕的去守寡?帝君追查起來,熹兒身為枕邊人難道就能逃脫得了責任?
還話里話外警告他們不許背叛,看見涼王風光就暗中投靠,笑話,什么叫投靠?!老丈人找女婿能叫投靠嗎?!
惹急了他們定國公府還真就扶持涼王怎么了,文才德行出眾不說,還最得帝寵,不比扶持北陰王那個老匹夫勝算大嗎?!就算身子弱了點,扔到軍中狠狠操練幾年不信強壯不起來,這叫大事嗎?!
于是在門口把守的護衛眼見定國公臉色陰沉地負手從書房走出,嘴里還罵罵咧咧的,最后不知為什么,忽然又挺胸抬頭起來,威風八面地回了軍營。
閻拓和張子構的死注定成為了一樁無頭懸案,直到定國公已經借著邊關換防的名義暗中率領大軍前往北部,皇城司還是沒有查出任何線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八月樹蔭蔥蘢,淺淡的桂花香氣盈滿了街道,楚陵早已命人將張子構的尸身暫時收斂在木棺中,只等吉日再行落葬。
反正尸體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早幾日晚幾日也無所謂。
朱筆在皇歷本上圈出一個數字,九月初三。
楚陵目光悠遠,若有所思,如果記憶沒出錯的話,那不僅是張子構埋棺入土的日子,更是東突厥使臣團進京面圣的日子,他放下朱筆輕輕逗弄著桌案上盤踞的那條黑蛇,唇角微揚,低聲道:
“別著急,很快就會有食物了……”
張子構的葬禮辦得很是低調,一輛牛車拉著棺木便送出城埋了,墳塋雖然修繕得比普通百姓強些,但也不過多供了幾碟瓜果、多撒了一籃子紙錢。
墳地凄清幽冷,阿念沒有多待,磕了三個頭便打算回城了,他擔心有人認出他的容貌,用一頂范陽笠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但沒想到進城之時卻被守衛攔住了,粗暴驅趕道:
“去去去!今日突厥使臣入京,閑雜人等避讓!申時之后才能通行!”
阿念聞言一怔,這才發現今日京城凈水灑街,黃土墊道,四周值守著不少禁衛,分明是要迎接什么貴客的樣子,他下意識跟著抱怨聲連天的百姓后退,卻見遠處緩緩走來一個足有百人的騎兵隊伍。
那支使團隊伍里全是面容粗獷的突厥男子,人人梳著小辮,身上穿著動物皮毛制成的衣甲,精壯彪悍得就像一座大山。為首的中年男子約摸四十來歲,只見他頭戴尖頂氈帽,脖子上掛著狼紋飾品,腰佩金刀,明顯是個貴族,只是右眼不知怎么瞎了,戴著一個棕色的皮罩子。
隱在人群中的阿念看清對方的面容后瞳仁瞬間縮得只有針尖大小,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有死死掐住掌心依靠疼痛才能勉強站穩,隱藏在范陽笠下的雙眼燃起了刻骨的仇恨,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那是一張阿念午夜夢回,死也不敢忘掉的臉!
當年西陵因為兵力薄弱,不慎丟了定、平、克、寰四州,害得無數百姓妻離子散,突厥人為了揚威大肆殺虐,而當年帶隊屠了克州與寰州的就是那個騎馬的男子!!連爹娘也命喪刀下!!!
沒想到今日居然會在這里遇見!
第130章 誰躺下面
元安九年,東突厥可汗阿史那魯率領二十萬狼兵入侵中原,不僅奪走了四州之地,還對遺民大肆屠殺,帝君迫不得已與他們簽訂盟約,用無數綢緞鐵器才換得他們退兵,整個西陵的國庫幾乎被洗劫一空。
這次東突厥派來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魯的親生弟弟骨咄祿,他們與其說是來朝覲見,不如說是來敲詐西陵的,想要威脅帝君再給他們大批的糧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場大雪凍死了他們部落數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爛的尸體沒處理好,緊接著又污染了干凈的河流,整個草原開始蔓延一場可怕至極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連三地死去,哪怕到了水草豐茂的秋天也沒能緩解缺糧所帶來的災難。
但他們把消息瞞得很死。
這群強盜似的蠻人大搖大擺進了皇城,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看見西陵清瘦的文官立于道旁相迎,不禁用馬鞭指著他們哈哈大笑起來,難掩鄙夷不屑。
骨咄祿騎在馬上環顧四周,幾乎被神京漂亮的樓閣城池和富裕繁華迷暈了眼,自然也就沒發現遠處的人堆里站著一名目光仇恨,死死盯著他的少年。
“回稟王爺,阿念去城郊送葬回來了,只是不知為什么,瞧著臉色蒼白,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秋季人容易犯懶,楚陵便躺在院子里的搖椅上小憩了一會兒,他聽見蕭犇的稟告,抬手把臉上蓋著的書拿了下來,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細小精致的黃色花瓣落了滿地,連衣裳都沾了不少,輕輕笑道:
“他許是看見了不愿見的人吧,聽聞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鏡臺設宴款待,等會兒你派人去校場提醒一聲,讓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誤了時辰。”
蕭犇看了楚陵一眼,遲疑開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實在狂傲無恥,此次進京不用想也是來索取金銀牛羊的,何必去看他們的臉色,不如稱病算了。”
楚陵卻將手中書本卷起來輕敲掌心,閉目躺在搖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戲,本王萬萬不可錯過。”
整個西陵大概沒有任何人會喜歡那群突然造訪的蠻夷,武將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舊齊聚鏡臺之中宴飲。
骨咄祿率領兩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滿寶石的匕首分割面前的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粗獷無禮之態看得人眉頭緊皺,哈哈大笑道:
“都說中土繁華,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魯大汗這次派我入京,一是為了締結兩國盟議,二是為了請求陛下給予我們一些支援。”
“一個冬天過去了,部落里的許多女人都懷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來越多,但牛羊總是不夠吃,食物一旦不夠吃,我們的勇士就會四處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樣給予我們數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們一輩子的好兄弟!”
鴻臚寺卿坐在堂下,氣得雙手發抖,這群無恥蠻人,哪里是來要支援的,分明就是來威脅敲詐的!前年強行要走了六千多頭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緊缺,種地都沒法種,今年又來了!!
就連幽王和威王的臉色也是難看至極,活了半輩子第一次遇見比他們還無恥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但無論文臣也好,武將也罷,沒得到帝君的授意,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敢站出來說話,經過數月的千里跋涉,定國公現在應該已經抵達草原了吧?一場大戰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響到局勢。
帝君坐在上首,聞言不見絲毫惱怒,那雙威嚴漆黑的眼睛靜靜盯著骨咄祿,像極了注視死人的目光:“去歲大寒,西陵亦有無數百姓遭難,朝廷為了安撫災民已是分身乏術,不過貴使千里迢迢而來,必不能空手而還,還請多住些日子,待朕與群臣商議,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兩國都要開戰了,帝君沒打算付給突厥哪怕一根牛毛,這么做只不過是給遠在草原的大軍隊伍拖延時間,文武大臣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勸酒敲邊鼓。
“是極是極,貴使遠道而來,何不欣賞一下神京古跡,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過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會坐視不理。”
“還請多住些時日,讓我等一盡地主之誼。”
聞人熹對這種推杯換盞的場合沒什么興趣,故而只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飲,他目光不經意一瞥,像是忽然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狹長的眼眸緩緩瞇起,意味不明的對楚陵問道:
“王爺可曾發覺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