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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胡族的那些強盜又開始故態復萌,頻繁滋擾邊境百姓,于是越來越多的人向京師方向逃難聚集,朝廷不得已在郊外開設粥棚,希望能以此安撫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
“求求了!多給一點,多給一點吧!”
“大爺,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求求你了,再給我一碗!”
官府在郊外開設了幾十個粥棚,然而隊伍依舊排到了三里開外,那些衣衫襤褸的災民仿佛被饑餓掏空了魂魄,每個人都瘦得皮包骨頭,嘴里呆滯重復著“行行好,多給一碗”這些話,負責舀粥的綠袍官員連手都快抬斷了,面前的人群卻只見多不見少。
“莫急,莫急!還有粥在煮著!人人都能分到,人人都能分到!”
康又安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又換了左手來舀粥,然而桶里已是空空如也,怎么刮也刮不出半粒米來了,他向身后的衙役憤怒喊道:“粥桶呢!還不再抬新的上來!”
衙役卻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為難道:“康大人,不能再發了,今日的米糧份額已經超了,府尹那邊說什么也不肯再送糧過來,小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辦法呀!”
康又安額頭瞬間青筋暴起:“他奶奶的!這個鱉孫子敢抗旨不成!賑災救民可是陛下的旨意,他今天就送了區區幾百石糧食過來,打發乞丐呢!牽馬來,本官親自找他理論去!”
他語罷挽起袖子就要進城,卻被衙役一把拉住,焦急跺腳道:“大人吶,您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時辰了,早就散衙了,您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的,自古賑災都是發一碗稀粥沾沾嘴就行,你那粥桶稠得能立筷子,災民又跟飯桶一樣,來多少糧食都不夠吃的啊!”
康又安怒聲道:“滾開!讓你去餓上半個月試試,你比他們還飯桶!現在各州各府的災民何止上萬,倘若發生暴動你擔待得起嗎?!”
就在他強行扯了馬準備進城的時候,卻見一輛裝飾低調的馬車忽然從城內駛出,負責駕馬的黑衣男子對他遙遙拱手道:“康大人,我家主子有請,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康又安原本不欲搭理,但他發現馬車上有涼王府的標記,遲疑一瞬還是走上了前去,站在馬車外拱手道:“不知涼王駕到,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康又安身領御史一職,脾氣是出了名的臭,惹急了連陛下的面子都不買,更何況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楚陵那日在朝堂上檢舉科考舞弊一事,他心中佩服,破天荒留步給了個面子。
“康大人多禮了,是本王叨擾才是。”
只聽馬車內響起一道低沉溫和的聲音,緊接著車簾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掀開,走下一名通身氣派貴不可言的男子來。因著身處難民棚里,楚陵并沒有穿往常那白得扎眼的衣服,而是一身淺青色的長袍,盡管如此,依舊有不少人被他出色的容貌吸引,紛紛投來視線。
康又安此刻急著去糧倉,哪里有功夫閑聊,勉強耐著性子道:“殿下,城外魚龍混雜,實在不是您該來的地方,下官正要去城東糧倉運糧,恐怕不能相陪了,您還是盡早回城吧。”
楚陵卻忽而問道:“康大人,去糧倉調糧需有京兆尹的手令,您此刻就算去了也會被倉官阻攔在外,莫不是有什么另辟蹊徑的好法子?”
“這……”
康又安聞言一噎,氣急敗壞跺腳:“吳良這個狗官,膽敢克扣賑災糧,簡直枉為府尹,我明日就要在陛下面前參他一本!”
楚陵以白帕掩唇,低咳兩聲才道:“朝廷每日發放的賑災糧都有定數,上百石米糧雖然不足以讓災民吃飽,但能勉強果腹,吳大人也不算壞了規矩,只怕康大人告到父皇面前也是無用。”
康又安敏銳聽出幾分弦外之音:“殿下可有良策?”
楚陵淺笑搖頭:“五谷之憂,事關天下萬千百姓生計,本王又如何能有辦法,只是府中尚有余銀,康大人可暫且拿去城中糧鋪買米救急,或許能支撐一段時日。”
他語罷示意身后的護衛遞來一個錦盒,里面赫然放著上次從錢益善那里拿來的幾萬兩銀票,除此之外楚陵還私下添了幾萬兩進去,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了。
康又安見狀心中頓時一喜,只是伸手欲接時不知想起什么,又縮了回去:“王爺,賑災本屬下官分內之事,怎能勞您用自己的銀子貼補,而且這些銀子也太多了……”
楚陵卻道:“康大人拿著吧,這份銀子只有交到你的手里才能變成米糧,換了旁人就未必了。”
康又安赧顏搓手,這個在朝堂上敢指著帝君鼻子罵的、出了名的鐵面御史竟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面:“那……那下官就替那些災民多謝王爺相助了。”
他語罷竟是后退兩步,對著楚陵長施一禮,倒惹得旁人齊齊一驚。
楚陵側身一避,極有君子風范:“康大人無需客氣,其實本王還有一事相求。”
楚陵前半生用了二十多年樹立的品德極為可信,康又安覺得面前這位涼王大概也不會提出什么傷天害理的要求,便也應下:“王爺但說無妨。”
楚陵溫聲開口:“本王有一位故交好友,名叫岳撼山,他原是定州人士,曾經入伍從軍,后來因為戰亂杳無音信,或許也在這批災民之中,煩請大人施粥時多加注意,一有消息便告知本王。”
康又安捋著胡須道:“原來是為了尋人,王爺放心,下官一有消息便差人告訴您。”
“那就有勞康大人了。”
楚陵最后看了眼城外綿延不盡的災民隊伍,這才轉身步上馬車,護衛用力揚了一下鞭子,將車頭調往城門方向,車輪骨碌碌碾過地面,途經康又安身邊時忽而停住,從里面輕輕擲出一樣東西。
康又安下意識伸手接住,卻發現是枚腰牌,楚陵低沉清潤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卻難掩天家威嚴:
“吳大人背靠承恩公府,身份自然不同,康大人一心為民,難免吃虧些,下次若有不便之事,盡可持此腰牌行事,本王的面子或許還值幾個錢。”
康又安聞言頓時一喜,心想涼王深受帝君寵愛,他的面子哪里是值幾個錢,分明是值大錢了,激動拔高聲音道:“下官多謝涼王!”
有了錢和權,事情就好辦多了。
康又安立刻用腰牌調動九衢司的人,命他們進城大肆采購米糧藥材,以此來安頓災民,順帶著吩咐所有施粥衙役,讓他們注意災民里面有沒有一個叫“岳撼山”的人。
殊不知他們苦苦尋找的人此刻恰好跋山涉水而來,正排在施粥隊伍末尾緩慢前行,沒人知道餓了大半年是什么滋味,但岳撼山知道,他餓得空癟的胃袋里這幾個月就沒吃過什么正常東西,全是樹皮和觀音土,此刻只能狠狠勒緊褲腰帶,以此緩解那種鉆心的饑餓感。
“大哥,隊伍這么長,該不會輪到咱們的時候就沒了吧?”
旁邊一名男子艱難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快冒煙了,他們一行人都是定州逃出來的潰兵,曾經在天武營趙將軍麾下效力,不過自從十年前定州被胡虜所占,趙將軍身死殉國,他們就和其他百姓一樣被胡人困在了定州,日日當做奴隸使喚,直到去年草原發生雪災,這才趁機逃到京城來。
岳撼山已經餓得耳鳴了,他艱難晃了晃頭,然后從一旁的樹上抓下一把樹皮塞到嘴里狠狠咀嚼,眼神帶著嗜血的狼性:“沒了就沒了,京城總比定州那個鬼窟強,有手有腳的難道還能餓死不成?!”
前面有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聞聲回頭,一邊輕哄襁褓中的孩子,一邊軟語安撫道:“幾位大哥莫要急躁,聽說涼王殿下剛才派人送了數萬兩銀子來救濟災民,康大人正在從城內往外運糧呢,再等等便有粥喝了。”
她雖然衣著樸素,但收拾得極為妥帖干凈,不難想象戰亂前也是書香世家出身的女子。
岳撼山聞言眉眼間的戾氣稍淡:“我和這幾位兄弟一路逃難而來,數月水米都不曾打牙,難免有些急躁,還請勿怪。”
女子淺笑搖搖頭,不再言語,因著她的安撫,剩下的這段等待時辰便也沒那么難熬了。
隨著天色一點點黑沉下去,隊伍也越來越短,岳撼山原本擔心輪到兄弟的時候沒了米糧,但沒想到派粥的官員不僅給他們每人都盛了一碗粘稠的米粥,另外還有四個黑面饅頭,久違的飯香味一個勁往鼻子里鉆,連胃都餓疼了起來。
岳撼山他們顧不得吹涼,連忙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誰料這時頭頂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讓他們齊齊頓住了下咽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