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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面前這個活閻王可不像王爺菩薩似的好說話,萬一他將自己揭發出來,哪里還有活路。
就在錢益善大腦一片空白,覺得自己已經死到臨頭的時候,院門外間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走來一抹熟悉的淺色身影,只聽那人嗓音清潤,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
“大半夜的都聚在這兒做什么?”
“奴婢參見王爺!”
那些婢仆見狀一驚,紛紛下跪行禮,獲得準許后才起身,唯有錢益善趴在地上不知是該起還是該跪,直到這個時候他內心深處才涌出一股悔意,銀子被偷也就被偷了吧,鬧什么呢,萬一世子向王爺告狀,只怕王爺也容不得他了。
聞人熹負手走到楚陵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哦,也沒什么,不過是王府鬧賊,害得錢先生的銀子被人偷了,我正打算問問錢先生被偷了多少,想要補給他呢。”
楚陵聞言似是一愣,走到錢益善面前問道:“錢先生,此事當真?”
錢益善不敢抬頭,低垂的視線里只能看見對方霜雪般的衣袍下擺輕輕拂地,沾染了塵灰,無端讓人覺得可惜:“回王爺,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錢……許是在下四處亂走的時候不小心掉在了哪兒,回頭再找找興許也就找到了。”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還算有眼色:“錢先生說的是,不過也別顧著在王府里面找,也該出去找找,萬一掉在市集上了呢。”
這話便沒道理了,掉在王府有人撿到興許還能尋回來,但若是掉在市集上被百姓撿到,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了。
錢益善瞬間明白聞人熹的意思,連忙叩首道:“對對對,世子說的對,王爺,聽聞陛下今年要重開科舉,在下也是落第士子,正欲下場一搏,這些年寄居王府實在叨擾已久,如今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
“錢先生要走?”
楚陵聞言適當流露出一絲驚訝,他先是伸手把錢益善從地上扶起來,替對方拍了拍身上的灰,這才詢問道:“可是王府上下有哪里怠慢了先生?”
他越是這樣,錢益善就越是愧疚,低頭囁喏道:“王爺待在下恩重如山,每日衣食無憂,又豈能說是怠慢,只是在下馬上就要投身科舉,欲在城郊尋一處茅屋靜心讀書,這才提出告辭。”
楚陵還欲再勸,手腕卻忽然一緊,被聞人熹不動聲色拽了拽:“錢先生去意已決,王爺何必強留,王府人多眼雜,又怎么比得上外面清靜。”
楚陵聞言遲疑了一瞬,但見錢益善一副執意要走的模樣,靜默許久,最后長嘆了口氣,對身旁的蕭犇吩咐了一句什么,這才道:
“先生既然已經決定要走,本王也不好強留,只是在外倘若遇到什么難處,盡管來涼王府,彼此不要生分了才好。”
錢益善低著頭,有些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悶聲點頭,沒過多久蕭犇去而復返,手中卻多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錠大銀,一把碎銀,幾吊銅錢。
楚陵溫聲道:“先生錢銀被竊,一時半會兒怕是抓不住那個小賊,京城紙貴,這些就暫且拿去用吧。”
錢益善這下是真的沒臉收了,連忙推拒道:“王爺,在下身上還有剩銀,足夠花銷了。”
楚陵搖頭,在院中的碧桃樹下愈發顯得風姿如玉:“就當做本王的一番心意吧,科舉在即,先生倘若榜上有名,今后便是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祿,護萬民之安,再不需本王的這些銀兩了。”
他的眼睛明明和旁人一樣是墨色的,卻更加干凈剔透,也更有溫度些,比春風還要和煦幾分,這滿院的幕僚皆是在落魄之時受他接濟才養在府內,雖處皇城波譎云詭之中,卻如世外桃源之地。
而現在錢益善即將離開這處桃源之地了。
迎著楚陵的注視,他甚至控制不住產生了一種錯覺,面前這個人其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見了,但還是選擇放過自己。
他祝自己金榜題名,愿自己惠及萬民,再也不要做這些事情、去賺那些算不上清白的銀子。
錢益善羞愧不能直視,閉了閉眼,對楚陵施禮道:“在下受王爺周濟多年,將來若有高中之日,必不負王爺期許,只是這銀錢萬萬拿不得!”
他語罷不顧眾人勸阻,竟是連行囊都沒收拾就扭頭出了院門,徒留滿院人面面相覷。
楚陵站在原地,見狀許久都不曾言語,過了片刻才吩咐道:“去替錢先生收拾幾件棉袍送去吧。”
他對崔瑯的背叛痛心,是因為曾經與此人知己相交。
而錢益善雖然貪錢吝嗇,卻從不曾遮掩什么,是個坦然的“小人”,前世背叛或許更多的還是為了保命,順應局勢。
楚陵不曾將他當做知己,只把他當做一個自己多年前救過的人,心中沒有什么期望,對他的背叛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傷痛感懷,如今派蕭淼取走他的身家財產,也算恩怨兩清。
時至春夜,院墻的碧桃樹已經綻開了花苞,枝條橫斜,蜿蜒著向天際伸展,只是夜色依舊濃重,仿佛怎么也驅散不開,唯有屋檐下方的宮燈隨風輕晃,帶來幾許溫柔。
那厚重的云層并不全是云層,細看其間摻雜著一團郁藍色的霧氣,憂傷沉悶。
黑蛇頎長的身軀盤踞在天空,一口吞掉了這團屬于錢益善的痛苦,因為里面摻雜著數不盡的愧疚與自責,所以滋味嘗起來有些酸澀,就像人類的眼淚。
黑蛇輕甩尾巴尖,心想這回總算遇見一個靠譜的宿主,它光滑漆黑的蛇身順著屋檐鉆進窗縫,原本想問問楚陵打算什么時候要那個夢,但沒想到紅燭垂淚,紗帳緊閉,隱約映出了床上兩道交疊在一起的曖昧身影。
黑蛇尾巴尖一頓,不晃了。
身影瞬間變成一團霧氣消散,識趣離開了春宮現場。
“阿熹……”
“阿熹……”
輕晃的床帳內傳來男子低啞深情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溫柔蝕骨。楚陵在床上的時候總是喜歡這么喊聞人熹,每次一喊,對方就會情動不已,渾身顫抖。
“只有你對我最好……”
楚陵輕輕啃咬著聞人熹的唇瓣,將對方的嗚咽聲盡數吞入腹中,然后在耳畔低語那句說過無數次的話,仿佛已成魔障。
聞人熹卻也聽不厭煩,他喜歡這句話里暗藏的獨一無二的意味,呼吸急促,艱難仰頭回吻著楚陵,將對方抱得死緊,恨不能將自己嵌進對方的骨血,挑了挑眉:
“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真難得,這位心高氣傲的世子竟也會說情話哄人。
楚陵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只是帳子里太暗,看不真切,他閉目將臉埋入聞人熹的頸間,深嗅對方身上的氣息,帶著幾分病態的饜足:“我記得這句話了,你也要一直記得才好。”
聞人熹當然記得,他忍不住低頭咬了一口楚陵的肩膀,明明沒怎么用力,那雪似的皮膚就紅了一塊,心中感慨不愧是金尊玉貴的王爺殿下,當真身嬌肉貴,受不得半點苦。
這樣的人一定要高高在上坐在華貴的宮闕里才好,世間任何污濁背叛都不能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