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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捻動佛珠的手停住了,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胡鬧!漠北乃苦寒兇險之地,兩軍交戰,刀箭無眼!你身為廣陵王妃,皇家新婦,不在京中安守本分,去那等地方作甚?承佑在前線,豈能讓他再為你分心!”
“正因漠北兇險,孫媳才非去不可!”張亦琦抬起頭,眼中毫無懼色,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皇祖母明鑒!殿下他……”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他此番出征,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他怕連累我,怕我后半生困于皇家!可皇祖母,他若真有不測,我留在京城這錦繡牢籠里,守著廣陵王府的空殼子,又有何意義?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生不如死!”
她眼中強忍的淚水終于滾落,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赴死!皇祖母,您明白的!求您成全孫媳這點癡心妄念!我是軍醫出身,我在玉門關救過無數將士,是生是死,我都要與他在一起!”
張亦琦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坐在一旁繡墩上,原本只是陪著太皇太后說話解悶的長寧公主,此刻已是臉色煞白,手中的帕子被絞得不成樣子。她猛地站起,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必死之心?皇祖母!二哥哥他……崔致遠他……他們……”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想到崔致遠那日城樓上挺拔卻決絕的背影,想到他可能一去不回,長寧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皇祖母!”長寧也踉蹌著沖到殿中央,與張亦琦并肩跪下,淚水洶涌而出,“求您也準了長寧吧!二哥哥是您的孫兒,崔致遠……他是我心之所系啊!漠北如此兇險,我……我不能只在這里等著,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也要去!求您開恩!”
一個是廣陵王妃,一個是當朝公主,此刻都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淚眼婆娑,為了她們心中最重要的人,拋卻了矜持與身份,只剩下最本真的懇求與恐懼。
殿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太皇太后面沉如水,佛珠捻動得飛快,顯然內心也在激烈掙扎。她看著跪在下面的兩個女子,一個是為夫舍命,一個是為情所困,那份不顧一切的勇氣和絕望的牽掛,讓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某些歲月。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中,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屏風后,正跪坐在軟墊上,小心翼翼為太皇太后請完平安脈、收拾藥箱的小太醫何長生,動作完全僵住了。他方才一直在專注診脈,此刻才將張亦琦與長寧公主的懇求聽了個真切。漠北……戰場……兇險萬分……廣陵王竟抱著必死之心……王妃和公主要去……
何長生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他厭倦了每日謹小慎微,熬藥診脈,最大的志向不過是精進醫術。可此刻,王妃那句“我懂醫術,能救將士”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漠北缺醫少藥,將士們在苦寒中受傷生病……那才是真正需要醫者的地方!一股前所未有的沖動和使命感攫住了他,遠比在太醫院按部就班熬資歷強烈百倍!他捏緊了藥箱的提梁,指節泛白,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他也要去!離開這深宮,去漠北!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幾番掙扎,太皇太后她閉了閉眼,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份屬于皇家的權衡和屬于祖母的惻隱之心,最終后者占據了上風。
“罷了……”太皇太后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都起來吧。”
她看向張亦琦,目光復雜:“你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準了。” 隨即又看向長寧,語氣嚴厲了幾分,卻隱含關切:“長寧,你金枝玉葉,戰場非同兒戲!但祖母知你心意已決……罷了,都去吧!”
最后,她的目光掃過屏風后那個身影:“何長生。”
何長生一個激靈,連忙匍匐在地:“微臣在!”
“我看你心緒不寧,可是也動了心思?”太皇太后洞若觀火。
何長生額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回太皇太后,微臣……微臣斗膽!聽聞漠北將士缺醫少藥,微臣雖醫術淺薄,但……但懇請隨王妃、公主同往!愿盡綿薄之力,救治傷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