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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瞬間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杜嬌妤染著丹蔻的指甲死死摳進窗欞縫隙,聲音嘶啞得如同銹刀刮過青石地面:“陸公子,可是來替那位廣陵王當說客的?”
陸珩踏入屋內,廣袖拂過門檻,帶起一縷熟悉的松香,那是三年前他在揚州刺史府時慣用的熏香。杜嬌妤的瞳孔驟然一縮,緊盯著他將食盒中的桂花糖藕,動作輕柔地放置在案頭——這,正是她年少時最喜愛的茶點。
“那年七夕,你醉酒打翻的糖藕,我請了廚娘重新做了。”
杜嬌妤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抓起瓷碟,狠狠砸向屏風。甜膩的糖漿濺上陸珩月白色的錦袍,像極了三年前她故意潑在他公文上的墨跡。然而這次,他沒有無奈輕笑,而是單膝緩緩跪地,握住她顫抖的腳踝,剛要開口:“你父親……”
“死了!”她猛地抽回腳,赤足踩在滿地的碎瓷之上,殷紅的鮮血順著足底蜿蜒流下,仿若扭曲的蛇,可她卻渾然不覺,神色悲戚又倔強,“陸公子是國公府嫡子,何苦來沾染我這賤籍女子的晦氣?”
陸珩的眸光瞬間一冷,心中似被什么狠狠刺中。他迅速扯過錦被,將她裹住,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垂。剎那間,三年前的那個夏夜如潮水般洶涌襲來——那時他假意醉酒,任由杜嬌妤偷走腰間玉佩。少女發間的茉莉清香混合著輕柔荷風,纖細的手指劃過他掌心,笑語嫣然地說要“借玉觀瞻”。而如今,眼前這雙手布滿了薄繭,腕間還烙著玉香樓的梅花印,刺痛了他的雙眼 。
第44章 玨鎖千機(二)
暖閣之內,龍涎香如絲如縷,那馥郁而宜人的香氣,悄然縈繞,為這靜謐的空間添了幾分柔和的氛圍。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蕭翌一襲玄色蟒紋長袍端坐在案前,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地把玩著杜遠德的認罪書。那紙卷已然泛黃,上面浸著暗褐的血漬,邊緣處焦痕交錯,坑坑洼洼,顯然是遭受過熊熊火舌的肆虐舔舐,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詭異氣息。“過來看看”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低沉的聲音在暖閣內悠悠回蕩。
張亦琦輕步湊近。她的目光迅速落在那紙卷之上,正聚精會神細看時,忽然鼻翼微微一動,捕捉到一絲極其淡薄的沉香味。此次她身負說客之重任,要想在這場周旋中占據主動,必須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
蕭翌的指尖優雅地輕點在某處暈染開的墨跡上,動作舒緩而又透著幾分神秘莫測的意味。“尋常罪臣寫血書,不是咬指取血,便是割腕放血。可這上面……”他的動作陡然加快,將紙卷猛地按在張亦琦鼻尖,“聞到了嗎?”
張亦琦毫無防備,剎那間,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息直灌滿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夜里還未消化完全的糖藕仿佛都要被這股異味勾得嘔出來。她下意識地忙不迭后退一大步,雙手緊緊捂住口鼻,臉上滿是驚惶與不適,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是……雞血?”
“聰明。”蕭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輕笑,聲音低沉而悅耳,仿佛上好的古琴被輕輕撥動,可那語調之中,又藏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杜遠德任揚州刺史時,最厭殺生見血。”說罷,他不緊不慢地展開另一卷公文,動作從容淡定,“這是他在黔州任縣令時的案卷,就連判斬首犯人,都要用朱砂代替鮮血來落筆。”
“認罪血書是假的。”張亦琦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片刻的沉默后,她微微皺起眉頭,稍作思索后問道,“那殿下,您又如何確定杜遠德會留下證據?”
蕭翌神色平靜如水,目光深邃而沉穩,娓娓道來:“杜遠德在朝中毫無靠山,卻能升任揚州刺史,全因他為官剛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可升遷如此緩慢,同樣是因為這份剛正,在這紛繁復雜的官場中,反倒成了他的阻礙。”他微微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直直地看向張亦琦,“就拿用廢船超載運災民一事來說,身為刺史,若不作為便是為虎作倀。他能把自己性命都搭進去,可見是有所行動的。但凡做事,雁過留痕。以他在云嶺縣辦案時案卷記錄清晰、證據確鑿的習慣,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留下記錄。”
“原來如此,那我試試看。”張亦琦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似是下定了決心 。
臥房內,鎏金鶴嘴燈臺上的燭火晃了晃,光暈搖曳。陸珩纏繞著紗布的指尖,在杜嬌妤腫脹的腳踝處驟然一頓。
“陸公子。”
張亦琦的藥箱磕在門框上,發出沉悶聲響,驚得銅盆里漂著的血帕晃了幾晃。陸珩卻依舊垂首,專注地將紗布尾端掖進杜嬌妤足心,動作輕柔細致,宛如繡娘精心收攏金線,連睫毛投在顴骨上的陰影都未曾顫動分毫。
陸珩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靜靜地看著床上的杜嬌妤,問道:“殿下又來叫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