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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漏滴到子時三刻時,清脆的門環叩擊聲驟然打破夜的寂靜,就連案幾上那將熄未熄的燭火,也被這聲響驚得晃了幾晃。張亦琦睡眼惺忪,揉著眼睛趿拉著鞋走向房門,一把拉開門,只見蕭翌身著松垮垮的竹青襕袍,悠然立在廊下。他的發梢還墜著未干的水珠,每顆水珠都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光芒,周身散發著沉水香與皂角混合的清冽氣息,顯然是剛沐浴完畢。蕭翌向來對玉香樓那刺鼻的胭脂粉香深惡痛絕,回到別院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去凈身更衣。
“你來作甚?” 張亦琦靠在門框上,掩著嘴打了個哈欠,尾音被夜風一吹,變得綿軟悠長。蕭翌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掌心托著一個霽藍釉梅瓶,那鎏金瓶塞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只吐出一個字:“手。”
張亦琦瞬間反應過來,他是要看自己手背上的傷。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肆意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扯、絞纏,仿若纏綿的麻花。她緩緩抬起右手,那道血痕已然凝固,在月色下顯得暗沉。蕭翌見狀,旋開瓶塞,將冰涼的藥膏輕輕地抹了上去。張亦琦指尖猛地一縮,卻被蕭翌用拇指穩穩按住虎口。蕭翌抬眼,目光如電,瞥了張亦琦一下,漫不經心地說道:“早知道應該叫沈冰潔去。”
“嗯?” 張亦琦被蕭翌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舉動弄得有些發懵,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不過僅僅片刻,她便回過神,杏眼一瞪,質問道:“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腦子反應慢,比不上沈將軍?” 她瞪圓的杏眼里,倒映著燈籠中跳動的燭焰,顯得格外明亮。
蕭翌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突然屈起手指,輕輕在她眉心一彈,那觸感微涼,伴隨著他略帶調侃的聲音:“不然受傷的就不是你了。” 張亦琦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暗自腹誹,居然是因為這個!
兩人之間短暫的曖昧靜默,被檐角鐵馬清脆的碰撞聲瞬間撞碎。張亦琦耳尖悄然泛起薄紅,模樣煞是可愛。蕭翌正打算好好欣賞這難得一見的害羞模樣,眸光卻突然掃到墻角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陰影。他神色瞬間一凜,語氣陡然一轉,高聲問道:“花魁娘子可洗干凈了?”
這畫風突變,讓張亦琦差點接不上話,愣了一瞬才回道:“她已經在床上躺下了。”
“我不習慣玉香樓的床,晚上不甚盡興,今晚我就在這歇下了,張亦琦你在旁邊伺候著。” 話音剛落,蕭翌忽然抬腳跨過門檻,松竹紋廣袖輕輕掃過張亦琦滾燙的耳垂,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張亦琦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隨后也轉身跟了進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然而,蕭翌并沒有走向杜嬌妤安睡的里臥,而是徑直在屏風外的茶水間坐了下來。張亦琦見狀,也走了過去,在他身旁緩緩跪坐下來,壓低聲音問道:“外面剛剛有人?”
“哼!” 蕭翌冷哼一聲,斜倚在纏枝牡丹憑幾上,脖頸處三道抓痕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胭脂色,顯得格外醒目。他指了指抓痕,對張亦琦說道:“給我上藥。”
“你又沒受傷?” 張亦琦一臉疑惑。
蕭翌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可是你撓傷的,不是嗎?”
“殿下!準確地說是你用我的手撓傷的。” 張亦琦小聲嘟囔著,接過蕭翌手中的瓷瓶,動作輕柔地給蕭翌的患處抹上藥膏。薄荷膏觸碰到傷痕的瞬間,蕭翌的喉結在張亦琦指腹下輕輕滾動了一下。張亦琦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異樣,暗自思忖,真是奇怪,又不是第一次給蕭翌上藥了,不知怎么的,這次卻格外別扭 ,連空氣都仿佛變得黏稠起來。
第42章 移花接木(五)
月光像是個悄然無聲的行者,沿著窗欞緩緩爬行。就在這時,檐角處原本如貍奴般蜷縮隱匿的身影,終于直起了腰桿。一個小丫鬟提著裙擺,匆匆穿過月洞門,她的繡鞋急促地踏過庭院,細碎的步子踏碎了滿庭如霜華般的月光,那模樣,恰似一尾驚慌失措的銀魚,一頭扎進了燈火通明的上房之中。
“可是當真?”長寧手腕間金鑲玉鐲不經意磕在黃花梨桌沿,發出清脆聲響,驚得燭火猛地跳了三跳。小丫鬟氣喘吁吁,一邊比劃一邊說道:“公子嫌棄玉煙樓的床鋪硌人,硬是帶著花魁住進了張姑娘的屋子,這會兒屋里的紅燭還亮著呢!”
屋內,菱花鏡映出宋婉瑜毫無血色的臉,她死死攥著鴛鴦戲水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泛青,仿佛那錦被是她在懸崖邊賴以生存的唯一藤蔓。長寧見狀,揮手屏退了下人。她穿著羅襪走到宋婉瑜身邊坐下,手中鮫綃帕子輕輕接住簌簌墜落的淚珠。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滿心都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個小丫鬟是崔志遠一行人初到揚州時,崔志遠特意買來伺候長寧和宋婉瑜的,所以并不知曉他們的真實身份。
長寧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宋婉瑜,只能坐到她身邊。宋婉瑜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委屈與難過,趴在長寧身上,放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