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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不緊不慢地拎起鎏金執(zhí)壺,看著茶湯在越窯青瓷盞里緩緩旋出一圈圈漣漪,不疾不徐地說道:“晉安西郊鐵匠之女,徐福查了三次戶牒。”他特意加重了尾音,眼角余光瞥見蕭翌正在輕輕摩挲玄鐵劍鞘上的云雷紋。
“什么?!”許臨書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一個農(nóng)家女,居然敢跟當(dāng)朝公主對著干?尚公主的駙馬不能納妾,就張亦琦這出身,撐死了也只能做個通房丫鬟或者侍妾。”
這話剛一出口,許臨書便感覺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射向自己。他抬眼望去,只見蕭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許臨書自幼便跟在蕭翌身邊,對他的脾氣秉性了如指掌。二哥越是面無表情,就說明他越是生氣,此刻恐怕已經(jīng)處于爆發(fā)的邊緣。畢竟,崔致遠(yuǎn)是他妹妹的駙馬,卻在他面前和別的姑娘上演了一出濃情蜜意的戲碼,他這個當(dāng)二舅哥的,心里自然不痛快,這分明是沒把他妹妹放在眼里!
陸珩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寒意,趕忙拉著口無遮攔的許臨書匆匆離開蕭翌的主帳。畢竟這是人家二舅哥和妹夫之間的家事,上面還有說一不二的太皇太后和身為天子的大舅哥,他們還是乖乖當(dāng)個旁觀者,看看熱鬧就好。不過,陸珩心里也十分好奇,平日里謙謙君子般的崔致遠(yuǎn),面對此事,到底能有多硬氣 。
寅時,梆子聲沉悶地穿透營帳,在寂靜夜里格外清晰。張亦琦蜷縮在粗麻被褥中,止不住地微微發(fā)抖。白日里,被迫跪在長寧公主錦緞裙裾前的屈辱,仿佛仍在灼燒著膝蓋;脖頸間那青紫的指痕,此刻也泛起刺痛,與屈辱感交織在一起,在安神湯的藥效作用下,化作支離破碎、令人惶恐的夢境。夢里,她回到了二十一世紀(jì)的手術(shù)臺前,正緊張地?fù)尵炔∪耍杀O(jiān)護(hù)儀急促的警報聲,卻陡然變成了羅銳匕首劃破空氣時尖銳的錚鳴,聲聲驚心。
同樣的黑夜,有人在安穩(wěn)夢鄉(xiāng),有人卻被思緒糾纏,難以入眠。
在相隔五頂軍帳之處,崔致遠(yuǎn)正對著案頭跳躍閃爍的燭火,眼神凝重而空洞。他滿心都是悔意,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決定。后悔將張亦琦卷入這件事,她本應(yīng)在這亂世之中,守著自己的一方寧靜,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可如今,僅僅因為一張畫像,她就被拖入朝廷黨爭那錯綜復(fù)雜、充滿陰謀詭計的漩渦之中。更讓他懊惱的是,是自己親手將張亦琦推向了蕭翌。那些日夜相處的時光,不知不覺間,讓蕭翌和張亦琦之間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沈冰潔敏銳地察覺到蕭翌對張亦琦的不同一樣,崔致遠(yuǎn)又怎會毫無感覺呢?蕭翌真的變了,這種變化讓崔致遠(yuǎn)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安,就像平靜湖面被投入巨石,泛起層層漣漪。
當(dāng)然,察覺到蕭翌變化的,不只是沈冰潔和崔致遠(yuǎn),就連蕭翌自己,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改變。他很清楚自己的脾性,對待身邊親近之人,如祖母、皇兄、妹妹和好友,雖有時任性隨意,卻也充滿真情;可對待旁人,向來是冷漠疏離,他人的生死,似乎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也正因如此,當(dāng)初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向張亦琦射出那一箭。生于皇家,自幼在危機(jī)四伏的深宮中長大,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軟之人,那時的他,確確實實動了殺心。若不是張亦琦命不該絕,恐怕早已香消玉殞,化作一抔黃土。即便后來崔致遠(yuǎn)出面作保,張亦琦來到軍中成為一名軍醫(yī),起初他也并未對她有任何特別關(guān)照。只是后來的種種發(fā)展,顯然超出了他的掌控。他習(xí)慣了運籌帷幄,掌控一切,這種失去控制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排斥。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隨后起身,邁著沉穩(wěn)卻又帶著幾分決絕的步伐,朝著軍中的牢營走去。
第24章 殊途暗涌(四)
火把在陰暗潮濕的地牢中燃燒,跳動的火焰投下猙獰扭曲的光影,將四周映照得忽明忽暗。蕭翌穩(wěn)步前行,蟒紋袍角輕輕掃過青石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跡,發(fā)出輕微的摩挲聲。羅銳蜷縮在刑架之下,右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骨折。在這彌漫著草料與腐肉混合的渾濁氣息里,他嘴角沾血,犬齒死死咬住一綹散亂的額發(fā),喉嚨間發(fā)出如困獸般低沉、詭異的笑聲。
“說,你為何要殺本王軍中的軍醫(yī)。”蕭翌開口,聲音清冽,卻又透著徹骨的冷漠,仿佛來自寒夜的冷風(fēng),讓人不寒而栗。
羅銳聞言,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滿是狠戾與偏執(zhí):“她對我家小姐不敬,就該死!”
“她是本王的人。”蕭翌冷冷回應(yīng),語氣不容置疑,“打狗還得看主人,你在本王的地盤上動手,難不成這就是丞相府調(diào)教出來的下人?”字字句句,如鋒利的刀刃,劃破地牢里沉悶壓抑的空氣。
羅銳順著蕭翌的話,毫無懼意地回道:“丞相府里的人,事事都要以主子為重。我家小姐金尊玉貴,從來都沒受過這樣的委屈。”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忠誠。
蕭翌沒有立刻回應(yīng),而是抬起手,用戴著金玉扳指的手指輕輕叩擊在刑柱上,金石相擊的清脆聲響驟然響起,驚得梁間棲息的寒鴉振翅飛起,“嘎嘎”亂叫,更添幾分陰森。陰影在他臉上游走,勾勒出他凌厲冷峻的下頜線,他冷笑道:“宋相倒是養(yǎng)了條好狗。”說罷,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掠過桌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刑具,隨意從中挑選了一件,而后用這件刑具輕輕抬起羅銳的下顎,白玉似的面龐上浮起一抹陰鷙的冷笑,“可惜爪子伸錯了地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充滿了不屑與輕蔑。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松手,羅銳的頭重重垂下。蕭翌的心情因為晚上的種種事情而更加煩郁,耐心所剩無幾,他轉(zhuǎn)頭對徐福吩咐道:“去,把宋小姐請過來。本王向來有成人之美,如此忠心耿耿的手下,主子卻還不知曉,豈不可惜。”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似乎在謀劃著一場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