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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妹妹發燒沒有?”
白露推開門,就看見兩件小姑娘穿著她的短袖蓋住了大半個身子,做在床上朝窗外看。紀青聽見她的問話,伸手摸摸妹妹的頭,才對白露搖搖頭,雖然幾分鐘前才摸過。
“沒有,阿姐我好了,不生病了。”紀紅聲音沙啞,軟軟的道。
“這是給你們買的衣服,我去給妹妹熬藥,你們自己穿。”白露摸摸孩子額頭,確實不燙了,但藥還是要喝的。
“哇!真的是給我們的嗎?”紀紅抱起那套藏青色的衣裳,眼睛都紅了,她長到六歲大,從來沒有過屬于自己的衣裳。哪怕是爸爸活著那會兒,也只會給堂哥做新衣裳。她和姐姐只能撿他們不要的穿,又破又爛,有時候還露著屁股。
白露感受到小孩子的開心,溫柔笑笑:“對,給紅紅的,咱們先穿上,等回來到木家堡,讓澤蘭姐姐給你做其他衣裳,她會做很漂亮的小裙子。”
姚縣太小,沒有單獨的百貨大樓,如成衣四大件這些是在供銷社二樓單獨設立了柜臺。白露去看后,發現成衣只有成年人的中山裝、列寧裝,鞋子倒是買到了,最后還是一樓的小姑娘給她介紹了一家私下做衣裳的老裁縫,她那里有做好的樣衣。
“孩子沒燒吧?”這會兒招待所沒有客人,湯小紅過來找白露聊天,她是極會看人臉色的,并沒有問孩子的來歷。
“沒有,精神還不錯,要謝謝你幫她們洗澡,棉花的事情怎么樣了?”
“我都沒幫上忙,紀青可能干了,水提上去自己就搞定了。咱們這邊沒人種棉花,不過有人看見黑市上有。”
“你人脈廣,認識送貨的不?我要的多,一兩百斤都能吃下,送到城外給一塊錢跑腿費。”黑市一直都存在,但白露很少去那邊,她現在縣里多少算個名人,在有些人眼里可是大魚,一進縣城就有人盯著呢。所以她換糧食都是通過湯小紅去附近的大隊換,至于那些糧食是不是大隊自己種的,并不重要。
“這事兒交給我了,糧食還要嗎咱們幾個大隊可是剛剛收了新糧,冬臘月辦喜事的人多,不少人家想賣分到的細糧呢。”湯小紅就喜歡白露出手大方的樣子。她確實認識黑市那邊的人,不僅是她,招待所里所有的員工其實都在干這種類似于掮客的事。能住招待所的都是有錢的,黑市那邊的老大經常會派小子跟她們透露手里有什么好東西,遇見了需要的客人,遞個信人家就能送過來。她們得了介紹費不說,像白露這單生意給一塊錢的跑腿費,但這種大生意黑市那邊原本就是能送貨的,這一塊錢便是她的。
“要,木家堡的情況你也曉得,你讓你親戚幫我問問,他們有多少我這邊都能交換。我放一百塊錢在你這里,你讓他們送到你親戚那里去,等馬幫出來了就去運。綠屏大隊不是養鴨子嗎?你問問他們會不會做咸鴨蛋,做得好我比鮮鴨蛋高兩分收。”這種屬于大隊之間的交換就光明正大了,白露拿出兩百塊錢的定金交給湯小紅,對方是有正式工作的,不用擔心她昧了這錢。
“成,我下午交班了就去給你辦。”白露就喜歡湯小紅這爽利的性子,單獨遞了兩塊錢的辛苦費給她。她不是不知道這些交易湯小紅在對方那里也能得到辛苦費,但是人家也是擔著風險幫忙的,一兩塊錢能讓對方盡心盡力,何樂而不為。
等白露熬好藥端上來就發現,她那兩件短袖和孩子原來換下來的衣裳被紀青洗得干干凈凈,晾在陽臺上。
“我在國營飯店點了菜,咱們過去吃了飯剛好喝藥。”她端著洋瓷缸沖兩人招手。
很多年之后,紀青和紀紅長大了,她們在城市里有了事業、房子、存款,但她們永遠都記得在這樣一個秋末冬初的日子,遇見了仙女一樣善良的姐姐,她們第一次吃到了羊肉的滋味,那味道鮮美到一輩子也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白露領著兩個孩子去了供銷社,又采購了一些糖食果餅,還去供應飯店打包了一大包饅頭,這才牽著騾子去湯小紅說的地點。
黑市過來的接頭人是一對兄弟,二十來歲,穿著灰撲撲的褂子,屬于丟進人堆里都找不出來那種。
“供銷社的棉花1塊三毛六一斤,但是長期沒貨,我們出其他人是兩塊一一斤,老大說小姐要的多,算是交個朋友,您給兩塊就成,這里一共有七十斤。”
“替我謝謝你們老大,后續如果還有,我還要一批。”白露掏出140塊錢遞過去,那兩兄弟也勤快,接了錢就幫她把鞍架抬下來捆垛子。
“成,有消息了我們會給紅姐送信,其他東西您還想要啥就跟紅姐說,我們能弄的都給您弄過來。”兄弟兩說完就走了,他們顯然是認識白露的,但從頭到尾沒有叫破,這黑老大手下的人倒是不錯。
“馱了這棉花,咱們兩就得走路了。”白露把紀紅背起來,對著紀青說。
“我不怕走路,姐,我來背小妹,你牽馬就行。”紀青連忙伸手去接。
“走吧,這小不點算什么重量,我哪次出來都要背上百斤糧食回去呢。你自己省著點力氣,你要是走不動咱們沒辦法了。”白露一早就想到要背孩子,托湯小紅買了塊舊裹背,她體力好,背著這孩子真沒啥感覺。一邊走一邊跟孩子說木家堡的情況,至于孩子的家人,白露跟公安局和王曉霞都打了招呼,要是來找呢,就讓人把診療費和伙食費給了到木家堡接人,要是不來找呢,白露就當沒這事了。
紀青雖然年紀小,但走路比知青們快,三天后便回到了木家堡。
寨子里的人對白露撿人回來習以為常,比起住進云華院子里的兩個女孩,他們對白露帶回來的棉花更感興趣。
“白醫生有沒有說怎么換?”冬天快來了,今年大家都掙了錢,誰不想做新衣裳呢。一斤棉花就能做一件成年人的棉衣,白露家里加上剛撿回來的兩個孩子,留十斤綽綽有余,村里有十二個老人是掙不了工分也沒有子女的,一人留下一斤,剩下的全部放到了會計部用工分來換。
“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優先,白醫生說了,這是第一批,后面可能還有。”
“確實應該緊著老人孩子,咱們等等,前幾年沒有新棉衣也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木家堡整體氣氛是快樂和諧的,大家失去了太多親人后越發珍惜現在的生活,像木月這一代的孩子,幾乎是家家疼愛長大,尊老愛幼在這里得到了最好的體現。知青們融入了這個環境之后受到影響,在有好東西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也是老人孩子。
因為這批棉花,澤蘭一下子忙起來,白露后知后覺,有一件事早就該做,但是因為事情太多給忘記了,那就是給澤蘭買兩臺縫紉機教徒弟。把這件事記在心里,打算寫信問問人脈,能不能找到票。
“姐,那兩個孩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白霜夾了一筷子臘肉給白露,不經意的問道。她對姐姐撿兩個孩子回來沒有意見,聽說兩個孩子的身世之后,白霜也心疼。紀青十三歲沒有一件屬于自己的衣裳、沒有吃過米飯,曾經別人辦喜事給了她一顆喜糖,因為吃了這顆喜糖而沒有拿回家給堂弟,被親爹打了一巴掌,掉了一顆牙。
這兩個孩子的經歷讓大部分人都心疼,白霜拿了布給澤蘭讓幫她孩子做衣裳,還分了不少吃的到兩個孩子屋里。但看著兩個孩子纏著白露“姐、姐”的叫,她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還有點恐慌。
“讓她們跟著佩蘭,平時就去學校和制藥廠,看看適合學什么。”白露說完摸摸白霜的頭:“瞎想什么呢,在姐姐心里,你和哥哥永遠是最重要的。”
白露也發現,來木家堡的這一年,她確實太忙了。在寨子里的時間很少,白霜原本就是敏感的性子,在紡織廠和來下鄉的路上,她因為身體原因,不斷被人嫌棄。制藥廠開起來之后白霜最高興,因為她成為了“有用的人”,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人生價值。她盡量把事情做得最好。
“你不用向姐姐證明什么,因為在姐姐眼里,你永遠都是最好的。姐姐把制藥廠交給你,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變得更開心一點。接下來這個月我要留在寨子里編書,每天都能去制藥廠陪你。”
外面撿回來的小朋友雖然可愛,但自己家里的才是那個陪著她走過最黑暗路程的小天使啊。
“咳!咳!”
白晨忽然清清喉嚨咳嗽了幾聲,表示對姐妹兩個忽略他這么個大活人很不高興,白露和白霜對視一眼,忽然大笑起來。
“哥哥吃醋了。”
“哥,磚窯廠那邊怎么樣了?”兄妹三人笑鬧一陣,白露問起了正事。
“很好,說起磚窯廠,我跟你說,這回來這兩個大隊的小伙子人挑的真不錯,干活踏實得很,雖然永豐大隊語言不通,但是他們聽領隊的話,我們只要交待領隊,他們領隊就能管好他們。你走這個月咱們蓋了兩座窯,過幾天就試火。”白露不在寨子里的時候,白晨和木月便代替了她的位置統領全局,每天都要到各處看看。
但因為木月閑不住,三天兩頭往山里跑,所以現在事情大部分是白晨在做。
“療養院那邊,教學樓宿舍樓一起蓋,現在已經蓋到第二層了,再有半個月就能封頂。療養院和工廠的地基也搞好了,工人們很給力,現在就是磚頭速度跟不上。”
都說人多力量大,木家堡不僅人多,人心還齊,白晨最近都挺高興的。
“對了,那個秋梨膏,送藥材去白石谷的馬幫不是帶回來了一批嗎?我打算讓溫潤和鞍子去咱們擴張的那幾個廠里走一趟,這東西見效快,磚窯廠的工人們有的咳嗽喉嚨癢,喝一碗第二天就好了,咱們得好好談談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