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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由本宮服侍著,不勞侯爺費心。”陳瑾言道。
戚暮山聽出她話里的異樣,便停下腳步,候在離陳瑾言五步遠的位置,淡然笑道:“娘娘待陛下真切實意,微臣自然放心。”
“寒暄話免了吧,侯爺若是來探望陛下的,如你所見,陛下……很好。”
昭帝沒多少力氣轉頭,只能斜眼睨著戚暮山,泛白的嘴唇因剛服過湯藥而略顯紅潤,但這點血色很快褪去。
戚暮山卻盯著陳瑾言,說道:“微臣此來,還有一事想問娘娘。”
“侯爺請講。”
“不知賢妃娘娘,近來可安好?”
陳瑾言聞言對上戚暮山的視線,含著凄厲的微笑,從她眼底似能看盡人世間所有妒火與不甘,然而這些情緒并不完全發泄給賢妃,更多是沖著戚暮山而來。
“何妹妹在泉下安好得很呢。”陳瑾言笑道,“她飲鴆倒是干脆,和郡主一樣干脆,利落。”
戚暮山喉間泛起一絲酸楚,一時無言。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賢妃沒能等到墨望寧的洗冤文書,就像歲安郡主遲遲等不來鎮北侯的清白,她們恨自己無能為力,唯有以死明志。
昭帝聽得面色慘白,渾身都被凍僵了般,本就不堪重負的身軀因著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幾近分崩離析。
他悔不當初,求不得歲安郡主,留不得賢妃,可一個即將不久于人世之人,什么也做不了,只得連連喘著粗氣,啞聲道:“你瘋了……你瘋了……”
“五郎又在說胡話了。”陳瑾言涼薄一笑,舀了勺湯藥,復又遞到昭帝嘴邊,“還是讓臣妾繼續喂藥吧。”
昭帝別過臉,緊抿著唇,露出決絕的神情,卻被陳瑾言強硬地撬開嘴,逼著他咽下這勺湯藥。他不住嗆咳,陳瑾言便溫柔地拍了拍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五郎放心,這個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像臣妾這般愛你,賢妃既死,臣妾定會待太子如己出,好好撫育太子,這樣賢妃妹妹在泉下也能安心地走了。”
“你、你……下去……”
陳瑾言沒有動作。
昭帝凄涼道:“朕叫你下去——”
“臣妾能下哪去?”陳瑾言眸光冷了冷,“還是五郎寧可叫他過來侍藥?”
昭帝沉默了,人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于兩個對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同時出現在病榻旁,靜觀著他為病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亦難。或許陳瑾言那點扭曲的愛意尚能容下他,但戚暮山早已泯滅所有恩情,只剩恨海汪洋。
可戚暮山太了解昭帝了,興許只是昭帝方才那轉瞬即逝的一瞥,讓戚暮山看出些許殷切,而后邁開步子,不顧陳瑾言的瞪視,徐徐走到榻邊。
“陛下想與臣說什么?”戚暮山半跪在旁,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昭帝深陷的眼睛里逐漸黯淡,看著戚暮山輕聲道:“朕此生,對不起鎮北侯,對不起郡主,更對不起……你。”
“臣不敢當。”
“朕病著的這些日子里,總是想起和鎮北侯對酒當歌的時光,那時的你才齊腰高。晏川,其實朕當年也不愿意害得戚家家破人亡,朕也想看著你長大成人,看著你成為戚家鐵騎的少將軍。”昭帝定定注視著戚暮山,“可是朕,就是想在這御座上坐一坐,要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皇子走向皇位,朕的苦處,你能明白嗎?”
戚暮山垂眼道:“陛下的苦處,臣明白。臣的苦處,也是拜陛下所賜。”
“古往今來,有多少帝王身不由己?朕這九年,時常在懊悔當初,如果是二哥繼承這皇位,大昭還會陷入如今的困境么?”昭帝的聲音蒼涼而孤寂,“可朕終究是錯了,亂世容易,盛世艱難,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
戚暮山沉吟片刻,平靜道:“陛下不是知錯了,而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是么?你待誰都是這般坦誠么?”昭帝虛弱一哂。
戚暮山緩慢點了點頭:“是,先母少時教導臣,精誠之至為真,非精誠不以動人。”
他看著病榻上茍延殘喘的帝王,忽然自嘲似的苦笑一聲:“誰待臣真誠,臣都記在心上。若非陛下出手果決,臣興許就把福王的話當作離間之言拋諸腦后了。”
昭帝聞言一怔,雙目圓睜,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恍惚間,日落西山,旌旗搖曳,少年士兵矗立在萬里白骨中,周身披著霞光,劍刃閃著清霜般的寒氣。
忽然,他回過頭,目光像風霜與烈酒釀成的一壇明朗,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說道:“殿下……您還記得我嗎?”
——原來,最終讓這場長達九年的陰謀敗露的關鍵,是自己的疑心。